小孩跑进小区楼里,神明也该回家了。
一日约会早就到期,魔鬼知道它拖不长,留不住,只有等待明年。
不过,仍有尾声。
“那……”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清楚,“什么时候?”
那个被打断,或者从未开始的吻。那个可一文不值也能价值连城的承诺。什么时候兑现?
神明没料到此前的冒犯不算完、还胆敢继续要,皱了皱眉。
然而祂终究没有直接斩断这份妄念,平静而冷淡:“……不是今天。”
不是今天,那会是下次吗?
下次,又是什么时候?
地狱之主不会知道,面对诸神之神时,自己和恶魔幼崽感受到的不安、焦急没有区别。
当然不会有区别。他们在本质上就是同一个人,对神主也是同一份深重庞杂的执念与爱。
神明说完那句话就离开了。
没有吻,拥抱,恋恋不舍。毕竟他们从不是情人。
魔鬼目送祂逐渐远去,总觉得那步伐比平时要快上丁点。正如此前自己咬住祂手腕时那些溢出的多余金光。
差异轻细幽微如萍末,仍真实存在。
是急着回去看那小崽子吗?
在同自己告别与哄孩子之间,还是选择了后者吧。
魔鬼凝视半晌,忽而讥讽地笑了笑,自言自语:“我该不会是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吧。”
他摘下挂在领口的墨镜重新戴上,打了个响指,砂金色重型机车出现在面前。
他发动它,很快没入风雪。
排气管怒吼着留下一地狼烟和雪雾。
也许是烈焰,混沌,遗憾。
总不会是落寞。
*
门发出微微一声咔哒,而后是同样轻悄的脚步。
这很不寻常,神主行走是无声的;更不会是别人,那几个来找他可不会这么安静。
撒迦利亚条件反射要跳起来迎接,又想起自己还在赌气,在小床上蜷成一团不肯转身。
遗憾的是,和姜宵比沉得住气,他注定是要输的。
小孩竖着耳朵听了好久,半点心跳呼吸声都听不着,发现自己根本没法确定祂还在不在房里,还是忍不住翻过身——
正好对上神明洞察一切的蓝眼睛。
生气的小河豚顿时瘪下去,挫败地爬起来盘腿坐好,头发还是乱蓬蓬的,和他此刻的心一样。
他远比大人更接受不了这种沉默,率先开口:“宵宵……”
喊了这两个字,又说不下去了。
“如果你是想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姜宵没有寒暄或者委婉的概念,“没有什么特别的。”
小孩猛地抬起头,先是震惊,而后表情和嗓音一样变得委屈:“他都亲你了!”
“……他没有。”祂忽略了否认时自己的不自在。
“我都看见了。”少年膝行着靠近,捉住祂的手腕,温热的指尖准确无误按在相同的那处,“就是这里——我看见了。”
金光流动起来。
姜宵又一次感到那种怪异的、类似于头痛的症状。
这两个家伙,真是够会给祂找麻烦的。
祂用了和对待地狱之主相同的疏离抽回手,声音没有温度:“不要再谈这个。”
大多数时间姜宵对他都很纵容。但一旦用上祈使句,就是和对任何旁人下达无异的命令。
任性是建立在适可而止之上的,撒迦利亚低下头,揪着自己的手指。
就这样沉默许久,一小团蓝色飘到小孩眼前。
他本来在走神,脑子里乱七八糟想了很多事,跟自己生气,跟另一个自己生气;花了些时间才注意到它。
男孩还没有很好地学会隐藏情绪,惊愕道:“这是什么?”
“苔丝。”姜宵说,“它的名字。”
撒迦利亚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它是什么?”
“海月水母。”姜宵回答。能省字就省字,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小孩还是头一回对大人感到无奈:其实他更想知道的是为什么水母会发光,还会飞。
全知全能的神主在有的方面意外的迟钝。
无论如何,这只莫名会飞的小水母还是很可爱的,透明的伞体翕动,像盏会飘浮的灯,触手在空气中划拉划拉,绕着他好奇地打转,亮晶晶地一闪一闪。
小孩没忘了自己还在赌气,但忘了自己眼圈红红毫无气势:“这是贿赂吗?”
姜宵非常认真地想了想:“这个词不好听。”
祂更倾向于称之为安抚。
小孩有没有被安抚到不一定,反正注意力是被转移了。
他用手指逗着水母玩儿,引着它飘到左边,再飞到右边。
小苔丝起初还对恶魔怀着本能的畏惧,很快也很亲近起来。
小水母玩累了,停在掌心。撒迦利亚合拢双手,它化作荧蓝光点,欢快地回到神明身边。
“哥哥。”少年仰起脸,“不要喜欢他。”
姜宵收回那些蓝色,也看向他。
祂当然明白,小孩所言的“ta”不会指是苔丝。
“不要喜欢别人。”他喃喃,也是祈求,“等我。哥哥,我会快点长大的。很快的。在那之前,不要喜欢别人。”
“……我知道。”
祂没有答应,甚至没说“好”和“嗯”,而是说“我知道”。
撒迦利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最后一小片光芒也散去了。他攥起拳头又放开,不知道自己抓住了没有。
又过了会儿,姜宵提起另一个话题:“我要回去一趟。”
“回哪里?”小孩立刻反应过来,“神域?”
姜宵点头。
撒迦利亚很泄气:“那又要很久不能见了。”
姜宵难得主动进行安慰:“不会太久。”
“你们多久见一次?”撒迦利亚意识到这个问题太模糊,别扭地补充,“你和……他。”
姜宵很快明白过来,声音沉静:“一个人间年。”
居然还是定时的。小孩刚要嫉妒,转念一想,自己见姜宵的频率高得多。
这局还是自己赢了嘛。
姜宵会用小水母哄他,会答应不喜欢别人,会告知行程,还承诺了会早点回来(虽然原句不是这么说的,不妨碍他这么理解)。
撒迦利亚确信,在祂心中自己的地位肯定高过另一个讨厌的家伙。
他躺下来,自己盖好被子,特意拉到鼻子之上,只露出一双焦糖色的眼睛,看起来很乖的样子。
“哥哥。”他借机得寸进尺,“你可以亲我一下吗?——这里就行。”
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看很多小孩子睡觉前都有的,叫……嗯,晚安吻。”
现在还远不到睡觉的时间,可不见城哪儿还有白天。
他心知肚明这是不会被同意的奢求,还是要说出来。
他要姜宵明白,那个人想做的,自己也要做。
那个人能得到的,自己也要得到。
神明微凉的指尖在他额上轻轻抚过。
像柔纱,也像羽毛。
如果他愿意相信。
那就是一个吻。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