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快疯了。
其实他不是怕自己想不起小楚是谁,他俩之间没多少交情,他也不是什么好心人。
他真正怕的,是想不起自己是谁。
照这样下去,会不会有一天读书会的人们也像遗忘小楚一样遗忘自己?
到那个时候,又会有谁一定要找到他呢?
到那时,谁来救救他?
——现在,谁来救救他?
樊蒙癫狂地寻找一切有关于小楚的踪迹,始终一无所获。
直到想起最后一次见到小楚的情形。
他还记得是在深井里,大主教安排小楚为新来的成员介绍渎神会的情况。
如果那日是小楚最后的露面,那个新成员很有可能就是最后一个见过小楚的人。
那个新成员是……
樊蒙浑浊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终于亮起来。
*
就算是旧读书会如日中天、赚得盆满钵满时,樊蒙也不敢幻想自己住进榆盛苑,更何况是这种顶楼独户大平,随便划出几块都是他努力几辈子也买不起的天价。
他搓着手不安等待,时不时拨弄一下自己的发型,不知为何,总觉得见那位姜先生——他希望没有记错对方的姓氏——需要收拾得足够得体。
很快,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高大冷峻的男人,身形笔直如碑,戴着一副奇怪的……呃,姑且算是眼罩吧,像白鸽翅膀,两边羽翼折叠遮住双眼,似乎这样就能屏蔽七情六欲;穿的衣服也很不寻常,像什么幻想主题秀场特定。
这奇怪的男人门神一样杵着,白羽依旧挡在眼前,也不知能不能看清:“你找谁。”
樊蒙知道自己不打招呼就找上门来太冒昧,可他也是真没有别的办法了,紧张地抠着手指:“您、您好,请问姜先生在吗?我想找他……我有事想求助于他。”
“陛下现在不在人间。”怪人一板一眼,神情语调没有丝毫起伏,像个机器人,“你请回吧。”
樊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陛下’?”
“就是……”
有人从后面给了白羽怪人一个暴栗,把他推到旁边。
那人头顶一副镭射防风镜,若无其事对冲樊蒙笑:“你好你好,你找我们姜总呀?不好意思哦姜总出差啦,现在不在不见城呢!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可能几个月也可能几年哦!”
一口气把樊蒙需要知道的信息全说了,也没什么可再问的。
所以,最后的希望也就这么破灭了吗?
他失魂落魄地“哦哦”几声,转身要走。
“……等等。”
另一个黑发赤眸的男人走出来。
樊蒙有点绝望,怎么想找的人没找到,碰上的却一个比一个怪异。
赤眸打下打量他:“你是樊蒙吗?”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赤眸语气寡淡:“因为我在找你。”
白羽怪人挑起一边眉毛:“陛下说的就是他?”
“就是他。”赤眸道,“还有,称呼的问题我已经跟你说过好几次了,在人间不要乱喊。”
……这群人到底在胡言乱语什么啊?还有,他们仨怎么同时用那种盯上猎物的眼神看着自己?
樊蒙顿感大祸临头,拔腿就跑。
然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揪了回来。
他一米八几,虽然算不上顶健壮,也和瘦弱不沾边儿。可现在怎么像个毛没长齐的小鸡仔似的被人拎着领子、双脚离地地扯进屋里了?
听着大门在身后闭合上锁,樊蒙绝望地想,自己这就叫自投罗网吧?
他坐在一个小小的儿童凳上,并且从上面找到撮黑色的羊毛。(是不是上次姜先生带着的那只?这个凳子是小羊专属的吗?)
他缩着脖子小心翼翼:“我真的没有恶意……我、我是来找人的。”
三人倒也没有立刻弄死他,甚至还做了潦草的自我介绍:赤眸的叫蜚蜚,戴防风镜的叫卡布卡,而最开始给他开门的白羽怪人名字也怪,叫……处刑者。
“先生这些日子都不在不见城。”蜚蜚道。
樊蒙点点头又摇摇头:“其实我是想问,你们见没见过、或者姜先生有没有提起过一个少年?”
他简单地描述了下小楚的特征。
蜚蜚看起来可能是这仨里的领头,再一次,是他负责回答:“你找他干什么?”
樊蒙激动了起来:“你们认识他?”
对方没答,他把这当作默认。狂喜战胜了恐惧,眼球因高度兴奋外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没有疯……他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哈哈哈哈!!!”
卡布卡惋惜道:“是个傻的。”
处刑者声调平平:“你是‘读书会’,又名‘渎神会’的前负责人,代号‘主教’,真实姓名‘樊蒙’。是否确认以上信息皆属实?”
樊蒙被这一连串的查家底弄懵了:“……啊?”
处刑者没在意他能不能消化,自顾自往下说:“你的组织在密谋孵化邪神,我已充分掌握证据。这是违背吾神的极大罪孽,及时收手悔过尚有一条洁净往生之路。现在,说出‘茧’孵化的精确日期、地点,以及到场人员。”
樊蒙呆呆地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
每个词都听说过。怎么组合在一块儿就听不明白了呢?
蜚蜚惨不忍睹地捂住眼睛。
卡布卡夸张地长叹一口气:“哥们儿,你是不是没下来出过差啊?对人类是不能这么直接审讯的。他们太胆小了,会直接吓死——我说的是字面意义上的死,你明白吗?”
处刑者不理解地皱眉:“他不是人类。”
卡布卡一愣,接着动了动鼻子使劲儿闻了闻:“就是人类啊?”
处刑者摇头:“他逃不过我的真实之眼。”
卡布卡:“你真的看得见吗?”
处刑者:“……”
蜚蜚第一万次对自己的工作环境和同事关系感到绝望。他站起来,走到樊蒙面前,抬手虚虚放在他的头顶:“不会疼的。我现在要读取你的记忆,请你配合。”
樊蒙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蜚蜚本就赤红的双目在使用神力时宛若鲜血。
片刻后,他惊愕地收回手:“他的记忆上了锁,而且识别到入侵会立即自毁。”
卡布卡和处刑者同时看过来。
“不对劲。”蜚蜚果断抽出佩剑挥出防护光罩,“小心——”
坐在小板凳上的樊蒙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在几秒钟之内膨胀到了快要顶到天花板的地步。
而后,亮光遍布全身,像某种发育过快的孢子囊被强光极速催熟,表皮绷紧到龟裂,甚至看得见无数菌丝在皮肤下疯狂蔓延,控制着本体抽搐起来。
那具膨大到了极限的躯壳在一声低闷的鼓胀中炸裂,爆出的不是人类的血肉,而是一团团灰白的、被浆液包裹的孢子,充斥着腐朽的气味四散飞溅,再被蜚蜚张开的力量阻拦,顺着无形的结界滑下来。
樊蒙在世上最后的遗言,是一声没有意义的:“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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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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