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侭昀瞬间睁眼。
他屏住呼吸,身体无声地滑入旁边一排高大档案柜的阴影深处,将自己完美隐匿。
铁门外,钥匙插入锁孔的转动声清晰可闻。
“咯吱……吱呀……”
厚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一束昏黄的光线,从门外泄露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影。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侧着身,极其谨慎、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他迅速反手关上门,动作带着明显的鬼祟。
昏暗中,阮侭昀认出了那张脸。
是吕医生。
档案室里浓重的灰尘味和纸张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吕吾快速扫视了一圈,目光掠过那些高耸到天花板的金属档案柜和积灰的桌面,确认阴影里没有多余的人影,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瞬。
他快步走到档案室深处一张积满灰尘的老旧木桌前,上面放着一台布满划痕的黑色转盘电话。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急切的虔诚抓起了听筒。
阮侭昀蜷缩在巨大的、散发着霉味的档案柜形成的狭窄阴影夹缝里,将自己与黑暗融为一体,只余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穿透堆积如山的卷宗间隙,死死锁住吕吾的背影。
寂静的档案室里,只有拨号盘被飞速转动的“咔哒…咔哒…咔哒…”声,带着一种焦灼的韵律。
“嘟…嘟…嘟…”
忙音持续着。
吕吾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电话机边缘剥落的漆皮。
终于——
“喂?” 听筒里传来一个清脆、带着稚气的童声。
吕吾那张总是刻板、写满审视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绽开一种近乎笨拙的、却柔软的笑容。
“欣欣?是爸爸!”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蕴含着浓得化不开的暖意和急切,“吃饭了吗?今天有乖乖听妈妈的话没?”
“爸爸!”
女孩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开心,
“我吃啦!妈妈做了我最爱的番茄鸡蛋面!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你都好久好久没回来陪我玩拼图了!”
“快了,欣欣,爸爸这边的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了。”
吕吾的声音更柔了,像在哄着最易碎的珍宝,
“等爸爸回来,给你补上生日,做一个大大的、最漂亮的生日蛋糕,好不好?比上次你看动画片里那个公主的城堡还要大。”
电话那头似乎换了人,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询问着什么,大约是“累不累”、“忙不忙”之类的家常。
吕吾脸上带着笑,极有耐心地一一回答,絮絮叨叨地说着“别担心”、“很快就好”、“替我亲亲欣欣”……
那温情的画面在这充斥着灰尘、血腥与绝望的禁地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欣欣……乖不乖?有没有听妈妈的话?”
“我可听话啦!就是……就是想爸爸了……”
女儿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孩童特有的、令人心头发软的鼻音。
吕吾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捏得更紧,指节泛白,脸上温柔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但那双注视着冰冷铁皮档案柜的眼睛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无法言说的沉重和挣扎。
阮侭昀蜷缩在角落最深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落满灰尘的金属柜体。
怀中血笼内部骨骼摩擦的“吧嗒”声被他强行用胳膊压住。
他透过散落在地上的废弃卷宗盒的缝隙,清晰地看到了吕吾脸上那层层剥落的冰冷面具下,展露出来的、近乎陌生的温软
那张娃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灰色的眼睛像两块冻住的冰石,映着远处幽绿的应急灯光,只有瞳孔深处,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嘲讽的波澜一闪而逝。
温情?
在这个把无数人碾成碎末的鬼地方?
多么……讽刺的表演。
就在这份脆弱的温情即将达到顶点时——
“哇啊——!!!呜哇——!!!”
阮侭昀怀中,那一直安静得如同枯骨般蜷缩的血笼婴儿,毫无预兆地爆发出尖锐、凄厉得足以刺破耳膜的哭嚎!
那哭声仿佛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怨毒,瞬间撕裂了档案室虚假的平静!
“!”
吕吾脸上的笑容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冻结、龟裂。
他猛地捂住听筒,惊疑不定地迅速扫视四周!
“爸爸?什么声音?”女孩惊恐的声音透过听筒隐隐传来。
“没…没事!欣欣乖,爸爸这里有点急事,先挂了!听话,照顾好妈妈!”
吕吾语速极快,声音里强压的慌乱与他之前的温柔判若两人。他几乎是砸一样挂断了电话。
那点残存的人情味在他转身的刹那蒸发殆尽。
如同变脸般迅速切换回那个冷酷评估病人危险性的“吕医生”。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堆积如山的文件柜阴影处。
阮侭昀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他缓缓地,抱着那还在兀自嚎哭抽噎的血笼,从最深沉的阴影里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没有惊慌失措,只是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吕吾,仿佛刚才那场撕心裂肺的哭嚎与他怀中之物毫无关系。
“是你。”
吕吾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一丝起伏。他迈步,一步一步地逼近,皮鞋踩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令人心悸的“嚓、嚓”声,目光锁住阮侭昀和他怀里的血笼。
两人之间的距离急剧缩短。
压迫感如同实质。
“你……”
吕吾在距离阮侭昀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那双审视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最纯粹的、属于高位者的漠然和一种被窥探**后的愠怒,
“……都听见了什么?”
他紧盯着阮侭昀那张精致却毫无波澜的脸,试图从那双如同死水般的眼睛里找到一丝破绽。
阮侭昀没说话。他甚至没有看吕吾,只是垂下眼睑,视线落在怀里那团不断蠕动、发出微弱抽噎的黑布襁褓上。
他抬起那只被钉子洞穿的手,动作异常自然地、甚至带着点粗暴地,用手指——沾着自己伤口渗出来的、尚且温热粘稠的鲜血——随意地抹在了血笼婴儿“嘴唇”的位置。
那凄厉的哭嚎像被按下了开关,瞬间变成了贪婪而满足的、细微的吮吸声。
做完这一切,阮侭昀才重新抬起眼,迎上吕吾冰冷审视的目光。
他开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喂过它了。”
“下次,”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吕吾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弱的、介于陈述和嘲讽之间的奇异腔调,
“……可以试试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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