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祈怀,你到底要固执到什么地步?”
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压抑的愠怒。
关月?
阮侭昀模糊地记起这位医生,气质疏离,像高山上的雪莲。
“固执?”常祈怀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嘲弄。
“如果遵循逻辑,探索认知的边界也算固执……那么,关小姐,您认为我该怎么做呢?”他的尾音轻轻上扬。
“像那些……‘好好先生’一样,把头颅埋进沙子里,祈祷灾难掠过自己头顶?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你明知道这两种选择根本不是一回事!”关月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份清冷被强烈的情绪撕裂。
“你在走老路,大学时……”
声音被掐断。
阮侭昀集中精神,也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嗡鸣,什么也听不清。
最终,只余下关月饱含失望与决绝的三个字,掷地有声:
“……无可救药。”
紧接着是干脆利落的关门声,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回音迅速远去。
“醒了?”
阮侭昀听到声音后,把脸更深地埋进沙发的靠枕里,只露出一点柔软的黑发。
“别装了。”常祈怀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阮侭昀这才极不情愿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张精致的娃娃脸上没有任何惯常的阴郁或嘲弄,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近乎天真的乖巧。
常祈怀就站在沙发旁,逆着办公桌上唯一的光源——那盏造型奇特、散发着微弱幽蓝光晕的海星台灯。
灯光将他高大身影的轮廓投射在阮侭昀身上,像一张无形的网。
他没有多言,像对待一件物品般,伸手捞起阮侭昀放在毯子外、缠着干净绷带的手腕,指腹随意地搭在手腕脉搏处。
“还疼吗?”常祈怀问。
阮侭昀呆呆地摇头。
“害怕吗?”
阮侭昀依然摇了摇头。
“认得我是谁?”
这次,阮侭昀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乖。”
常祈怀抬手,似乎想揉揉阮侭昀的头发,但指尖在即将触及时顿住。他收回手,并没有离开,反而拖过旁边一把硬木椅子,优雅地坐了下来,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蜷缩在沙发里的阮侭昀。
“表现不错,”他声音温和,“来讲个睡前故事吧,算是奖励。”
阮侭昀内心立刻警铃大作,疯狂刷屏:‘奖励?睡前故事?哄三岁小孩吗?这神经病又想干什么?’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空白懵懂的样子,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乖孩子”的困惑。
常祈怀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应,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构思。他用那低沉悦耳、带着奇异韵律的嗓音缓缓开口:
“从前,有个叫伊卡洛斯的少年。他和他的父亲,被囚禁在一座巨大的迷宫里。那迷宫……嗯,有点像你刚离开的地方,但更大,更复杂,由石头和魔法构成,进去就出不来。”
阮侭昀内心嗤笑:‘拿迷宫吓唬我?我刚从死肉山那里爬出来。’
“他的父亲,是个非常聪明的工匠。”常祈怀继续说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点,“他用羽毛和蜡,为他和伊卡洛斯各自造了一对翅膀。这样,他们就能飞起来,越过迷宫的高墙,获得自由。”
‘飞?笑话……’阮侭昀麻木地想,努力维持着瞳孔的涣散。
“父亲告诫伊卡洛斯,”常祈怀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叙述古老箴言的味道,“不能飞得太低,海水的湿气会濡湿翅膀,让他坠入深海;也不能飞得太高……”
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阮侭昀看似呆滞的脸。
“……太阳的热量,会融化粘合羽毛的蜡。”
阮侭昀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他们成功了,飞起来了,离开了迷宫。广阔的天空就在眼前,伊卡洛斯太高兴了。”常祈怀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仿若亲历的感慨,随即又缓缓沉下,带着冰冷的结局。
“他忘记了父亲的警告。他越飞越高,追逐着光和热,离太阳越来越近……然后,蜡融化了,羽毛散开……”
常祈怀做了一个轻柔的、如同羽毛飘落的手势。
“他掉了下去,掉进了下面冰冷的大海里。”
故事讲完了,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海星台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常祈怀看着阮侭昀,镜片后的目光深邃难辨,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所以,你看,”
他总结道,声音轻得像耳语,
“有时候,离你渴望的东西太近……并非好事。那光芒越耀眼,可能……越致命。”
阮侭昀内心一片风暴在盘旋:‘他在警告我?用这种幼稚的童话?暗示什么?离什么远点?自由?真相?还是……他自己?’
他感觉到常祈怀的视线在他脸上逡巡,似乎在评估这个故事在他这片“空白的画布”上留下了什么痕迹。
他不能让对方看出任何破绽。
于是,他眨了眨眼,脸上依旧是那片茫然的乖巧,甚至还配合故事,轻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仿佛这故事只是无聊的催眠曲。
常祈怀凝视了他几秒,最终,脸上那点微妙的弧度消失了,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他似乎满意于这片“空白”。
他站起身,替阮侭昀掖了掖毯子的边缘。
“睡吧,今明两晚都是我值班,不舒服就叫我。”他指了指办公桌上那个不起眼的呼叫按钮。
脚步声远去,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
就在门关上的瞬间,阮侭昀眼中那片空洞的乖巧瞬间碎裂。阴郁、警惕、几乎要溢出的烦躁重新占据了他的眼底,虽然眉宇间仍残留着难以驱散的眩晕和钝痛。
伊卡洛斯……太阳……坠落……
他猛地闭上眼,将这些象征强行压下。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他小心翼翼地支起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过桌面——堆叠的文件、冰冷的仪器、那盏诡异的海星灯……寻找任何可能撬开秘密的缝隙。
就在这时——
“滋……沙沙……欢迎再次收听0731频道。”
一个带着欢快电流杂音的、非男非女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办公室某处响起!
“亲爱的听众朋友们,在这个静谧的午夜,让我们一起来分享一位‘幸运观众’的点播录音!希望他的经历……能给大家带来一些……‘启发’!”
没有音乐,没有前奏。
嘎吱……嘎吱……咯嘣……
一种清晰的啃噬硬物的声音充斥了房间,伴随着粘稠的口水吞咽声。
随后是一阵粗重的急促喘息!
最后,化为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惨叫!戛然而止!
“哎呀呀……” 广播里的声音故作惊讶,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恶意和兴奋,“……真不好意思,好像放错了带子呢!不过没关系!”
“这位‘幸运观众’特别为大家准备了一份……午夜‘惊喜’!希望各位……”
它顿了顿,故意拖长了音节:
“……会·喜·欢·哦~!”
咚!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落在了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上!
阮侭昀的身体瞬间绷直,他维持着脸部的平静,只有搭在熊娃娃上的指尖,默默收紧了。
门外……是什么?广播的“礼物”?常祈怀?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咚!咚!咚!
敲门声变得急促、剧烈!不再是敲,更像是用沉钝的重物在疯狂地撞!
在响了十几秒后,毫无预兆地。
停了。
门轴发出“吱呀——”声,在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门缝后,没有预期的身影,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
阮侭昀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
‘操……有完没完?’ 内心无声的咆哮被强行压在喉底。
那片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踏出一个……东西。它没有具体的形状,更像是由无数蠕动、流动的阴影强行捏合而成的人形轮廓,勉强勾勒出躯干、四肢和一个模糊的“头部”。它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剪贴在现实上的黑色空洞。
“它”的“手”中,托着一个包装简陋的方形纸盒。纸盒不大,却给人一种沉甸甸、装着湿漉漉泥土的错觉。
纸盒表面,用歪歪扭扭、如同稚童初学写字般的暗红色笔迹,潦草地写着:
【屋子里面缺了点活气。这个盆栽送给你玩啦!要好好养哦~】
阴冷的空气裹挟着浓烈的泥土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铁锈味,扑面而来。
阮侭昀:“……”
他能说什么?说“谢谢,不用了”?这东西会听吗?
可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缓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一步一步,朝着门口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阴影走去,停在它面前。
黑影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将那个沉甸甸、带着不祥预感的纸盒,往前递了递。
阮侭昀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想冷笑:倒是挺会挑地方送盆栽,地狱主题园艺师?
他强迫自己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那粗糙冰凉的纸盒表面时,一股黏腻潮湿的寒意瞬间顺着指尖窜上臂膀。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
就在他的指尖刚握住纸盒边缘的瞬间——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纸盒内部传来。
紧接着他的手指自己动了起来,撕开了那恶心的丝带,掀开了盒盖。
一股浓烈的、带着腐烂青草和脏器闷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泥土。没有花盆。
是陈郝。
他的脸保持着死前最后一刻极度惊惧的表情,眼睛瞪大到极限,瞳孔已经彻底涣散,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
头颅的顶部被某种利器或力量从正中间狠狠劈开,裂缝深可见骨,如同一个狰狞的、张开的嘴。
暗红的血块和灰白色的、如同豆腐渣般的脑组织干涸在裂缝边缘和脸颊各处。
头颅的根部,没有脖颈的断口,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藤蔓根须般的暗红色肉芽,虬结缠绕着,支撑着这颗头颅摆在盒子里,像一株被强行培育出来的、畸形而恐怖的“盆栽”。
就在阮侭昀的目光落在陈郝那张扭曲的脸上时——
那颗头颅原本大张的下颌,极其缓慢地、带着骨骼摩擦的“咯咯”声,开始动作了。
不是笑。
是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肌肉牵拉的……空洞的咧开动作。嘴角如同被无形的钩子拉着,向上扯出一个僵硬而巨大的弧度,几乎裂到耳根。
紧接着——
“呵……嘶……哈……”
一种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声音,从那咧开的巨大“嘴”里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它不是陈浩的声音。绝不可能是。
就在那诡异声音响起的刹那,陈郝头颅顶部的巨大裂缝,那劈开的颅骨间隙,剧烈扩张开来!颅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脆响!
一个东西……从撑开的颅骨深处,蠕动着……爬了出来。
是……陈郝的血笼?
可这个血笼变得不一样了,它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半透明的暗红色泽,仿佛由凝固的血液和粘液构成。
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占据了整个头部三分之二以上的、布满细密尖齿的巨大圆形口器。
那口器如同吸盘般开合着,从中发出比陈郝头颅更清晰的、断断续续的吮吸和嘶鸣:
“……好……饿……”
它的“身体”极其细瘦,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底下似乎能看到蠕动的内脏轮廓。无数细小的、同样呈暗红色的触须从它的躯干和四肢末端延伸出来,滴落着粘稠的液体。
它用这些触须扒拉着陈郝头颅的颅骨边缘,艰难地将自己整个“拔”了出来,“噗嗤”一声落在那颗头颅的“底座”上。
那些细小的触须立刻探入陈郝头颅裂缝中涌出的脑组织碎块,贪婪地吮吸起来。
然后那个血笼缓缓地“抬”起了它的脸,似乎“对准”了阮侭昀的方向。
“……嘻……嘻……”
那粘稠的童声变得更加清晰,带着纯粹的、非人的恶意:
“……你也……”
“……来……”
“……做下一个……花盆……吗?”
阮侭昀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强行压制着立刻把面前这团恶心的东西连同那个黑影一起砸碎的冲动。
他盯着那个正趴在陈郝头颅上贪婪吮吸的诡异血笼,又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怀里那个安静得如同死物的“同类”,一股荒谬绝伦的暴怒冲上头顶:
‘操!我他妈自己怀里这个祖宗都喂不活!还得管你?!’
‘神经病!全他妈都是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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