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光芒扫过阮侭昀惨白的脸、紧抿的唇、以及那双深灰色眼瞳深处竭力压制的惊涛骇浪。
他下意识地反手摸向后腰——硬物的触感传来,熊娃娃还在。
这唯一的‘存在’,像一枚锚,将他在疯狂边缘飘荡的意识勉强钉住。
李长乐?
彭尚?
念头刚起,就被无边无际、令人疯狂的寂静碾碎。
他垂下眸,伸出手,想握住这团火焰。
可它不为他停留,轻易地穿过了阮侭昀的掌心。
鬼火完成了巡视。
像一位沉默的引路人,朝着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缓缓飘去。
那点金色,成为了这片死寂世界中唯一的方向标。
“……”
阮侭昀牙关紧咬,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
他攥紧了小骷髅米的手,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小骷髅米在阮侭昀手中剧烈地颤抖起来,骨架发出细密的“咔哒”声,几乎要散架。
阮侭昀能感受到它传递过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每一步迈出,脚下都传来一种虚幻的、仿佛要坠入无尽深渊的失重感。
身旁,那些巨大无朋的、由骨鱼构成的骸骨之龙,随着他的脚步无声地起伏、沉浮,空洞的眼窝如同银河倒悬般密密麻麻地“注视”着他。
死亡的乐章在无声中奏响。
他像一个在宇宙坟场里追逐磷火的虫子。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阮侭昀感觉自己的精神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耳边开始出现尖锐的耳鸣,视野边缘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薄雾。
更可怕的是,一种诡异的“剥离感”从皮肤深处传来——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皮囊”正在被一点点地、活生生地从血肉上撕扯、剥落。
随之而来的,是某种冰冷、滑腻、带着鳞片触感的“东西”,正沿着暴露的血肉神经,缓慢而坚定地……向内生长!
“呃……” 阮侭昀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重重半跪在无形的“虚空”之上!他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另一只手紧抓着小骷髅米,指甲几乎要嵌进冰冷的骨头里。
他看到了死去的陈郝在对他招手,看到了息察园肉山主管裂开的巨嘴,看到了无数眼球在黑暗里旋转……
那团暗红的鬼火停了下来。
冰冷的光晕笼罩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庞。
而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燃烧着,跳跃着,像一只血红色的眼睛,审视着他的崩溃。
阮侭昀深灰色的眼瞳被这光芒完全占据,失去了焦距。
然后——
它开始缓缓地,向阮侭昀的脸庞靠近。
越来越近。
如同飞蛾扑火般……
咻!
毫无阻碍地没入了阮侭昀的右眼。
所有的疯狂画面、认知污染、皮肤剥落的幻象瞬间退去。
黑暗依旧浓稠,骨龙仍在游弋。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失重般的悬浮感。
紧接着,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童谣声,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幽幽地飘了进来:
“堆沙堡,堆沙堡,
堆到天边那么高,
城堡塌了沙散了,
娃娃回家找妈妈……”
阮侭昀感觉自己“站”在了一个花园里。
光线是昏黄的,带着旧照片的褪色感。
视野微微摇晃,能看到眼前是一片铺满柔软草地的花园,远处是爬满藤蔓的石墙。
夕阳的金光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模糊的边。
视角缓缓移动。
他看到前方不远处,一架老旧的秋千在无风的空气中,兀自轻轻摇晃着。
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秋千上,背对着“他”的方向,坐着一个小女孩。
穿着一条样式简单的、似乎洗得发白的黑色棉布连衣裙,齐肩的短发被晚风吹拂,微微扬起。
“吱呀……”
秋千晃动的幅度似乎大了一点。
女孩的脚……没有穿鞋。
一双小小的、苍白的脚丫悬在空中,随着秋千的摆动,脚趾微微蜷缩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悲伤、孤寂和……死气的氛围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
秋千上的小女孩,突然停止了晃动。
她缓缓地转过了头。
她的脸……在夕阳的逆光下,一片模糊。五官像是蒙上了一层磨砂玻璃,只有轮廓,没有细节。
阮侭昀站在那里,平静地“望”着秋千上的“人”,试图看清那张脸。
视角固定在秋千上的人。
阮侭昀的意识能感受微风拂过皮肤,能闻到青草味,能听到秋千绳索的吱呀声,却无法控制身体,只能被动地接收感知。
“你来啦?”
一个清脆的、带着点慵懒和理所当然的女童声响起。
“视线”上下晃动了一下,仿佛在点头。
模糊面容的女孩似乎笑了笑,轻盈地跳下秋千,冰凉的小手不由分说地抓住“它”的手腕。
“好久没看到你啦!这次‘他们’终于肯放你出来玩了?” 女孩的声音带着一种失真感,轻快却又空洞。
她被拉着在昏黄的草地上奔跑,四周的景象如同褪色的胶片快速流转。
脚下的草地柔软得不真实,天边是浓稠的晚霞。
“啊呀……那位黑漆漆的、总板着脸的哥哥呢?” 女孩的声音在风中飘忽。
“他没跟你一起来吗?”
“你说……我们死了以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
……
……
画面骤然切换。
冰冷的触感从背后浸透过来。
好像在潮湿的泥土里,视野向上,只能看到一小块被染成诡异的紫红色的夜空。
一捧接一捧散发着腥气的泥土砸落下来,盖在“它”的身体上,越来越重。
视线艰难地转动。
映入眼帘的是克瑞慕和曼若斯两张俯视的脸。
“啊!”克瑞慕开心地拍手,“于梦成,快看!这家伙真窝囊!连动都不动一下!”她对着旁边喊道。
视线艰难地偏移,越过飞舞的泥土,落在一旁静静站立的黑色连衣裙女孩身上。
她沉默地伫立着,模糊的脸庞对着“它”,一动不动。
意识在冰冷泥土的覆盖下迅速沉沦、模糊……
……
“它”的视野天旋地转。
一只手正死死掐着一个于梦成的脖子,一次次将她凶残地按进喷泉腥臭的水中
女孩徒劳地挣扎着,黑色的裙裾像濒死的蝶翼在水中翻卷。
“砰!咕噜噜……”
最后一次!女孩的身体彻底瘫软,不再反抗。
模糊的视线捕捉到她仰起的脸——那张没有五官的、雾蒙蒙的脸上,嘴巴似乎极其艰难地、无声地开合了几下!
就在那眼神烙印进意识深处的瞬间——
“滋啦——!!!”
整个画面瞬间布满扭曲跳动的黑白雪花和刺耳的噪音。
色彩崩坏,线条撕裂,所有景象被疯狂地打碎、重组、拉长、压缩。
阮侭昀感觉自己正在被活活扯碎。灵魂被塞进那个正在溺毙于梦成的身体里!冰冷的池水涌入气管,泥土的腥气缠绕口鼻,克瑞慕的尖笑和曼若斯的甜笑在脑中疯狂回响!
“呃——!!!”
一声微弱、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嘶哑喘息从现实中的阮侭昀口中溢出。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那滔天的怨毒和疯狂彻底湮灭的刹那——
一股锐利、带着绝对意志力的无形“针”,精准地贯穿了他的混乱识海!
仿佛某种无形的屏障被强行刺破。
在他模糊间,他感觉自己躺在草坪上。
那永远笼罩着灰霾的天空,以及一棵巨大枯树扭曲的枝桠。
一个看起来由枯枝、黑色羽毛和几根苍白指骨编织而成的的“捕梦网”,正挂在最低的枝头,在不知何处吹来的微风中,轻轻摇晃。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幻听在脑中响起。
“怪……了……” 一个带着无尽困惑的声音响起。
有点熟悉。
……
喉咙里呛满了带着铁锈腥味的水
阮侭昀睁开眼,身体剧烈地痉挛。
他像条被扔上岸的鱼,疯狂地咳嗽、干呕,肺叶火辣辣地疼。
冰冷的水珠顺着头发、睫毛往下淌。
一只细小、只有骨节的手,正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用尽力气往池边拖拽。
他手脚并用地爬出喷泉池,瘫倒在湿冷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
眼前有瞬间的模糊和眩晕。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去脸上的水渍,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四周。
他旁边,李长乐和彭尚也陆续挣扎着从池水中爬了出来,两人同样狼狈不堪,脸色惨白如鬼,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呕吐,吐出的都是浑浊的泥水。
李长乐肚子上的血笼人脸轮廓剧烈地起伏着。
“操……咳咳……妈的……刚才……那是什么鬼……”彭尚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神里残留着巨大的恐惧和混乱。
那个活埋……那个掐死人的视角……太真实了!
李长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胖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完整:“哥……哥……我们……刚才……是不是……差点……死了……变……变鱼……”
阮侭昀的目光迅速锁定在小骷髅米身上。
小家伙见他坐起来,似乎“放心”了,松开抓着他衣领的骨爪,安静地蜷缩回他的腿边,骨架微微颤抖着,仿佛刚才的拖拽耗尽了它那点可怜的力量。
阮侭昀没说话,只是抬手——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胡乱地在小骷髅米光秃秃的头顶骨上抹了两把,擦掉那些污泥和水草。
刚才那将意识强行拉回的冰冷“针”刺感……那打破幻境的“玻璃碎裂”声……是什么?
阮侭昀没有追问。
他沉默地撑起身,又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双手。
幻觉吗?
不!
那种被活埋的冰冷触感、溺毙的绝望、亲手扼杀他人的疯狂……都真实得可怕而且……最后看到的于梦成溺毙的场景……是谁的记忆?
线索。
他脑中飞速闪过幻境中断续的画面:克瑞慕和曼若斯的脸、活埋、于梦成的视角……还有那个穿黑裙、面容模糊的女孩最后那句冰冷的“你来啦?”……以及最后那疯狂的施暴……
“喂!阮侭昀!” 彭尚的声音带着惊疑打断了他的沉思,“看看池子里!”
阮侭昀和李长乐立刻低头看向喷泉水池。
浑浊的水面下,不再是之前偶尔可见的零散惨白骨鱼。
此刻!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形态各异到令人头皮炸裂的惨白骨鱼骨架,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唤醒,正无声地、疯狂地在水底翻滚、盘绕、堆叠。
它们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白色旋涡。
那旋涡的中心,恰好就在刚才阮侭昀被小骷髅米拖出水面的位置!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念从那白骨旋涡中喷涌而出。
“操!这鬼地方真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
彭尚低骂一声,挣扎着站起来,脸上再无半点之前的江湖气,只剩下纯粹的惊惧,
“现在怎么办?还他妈去找厄诺撬线索?”
阮侭昀的目光从那令人心悸的白骨旋涡上移开,眼里是一丝强行压制的疲惫。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声音嘶哑,带着惯有的、能噎死人的刻薄:
“线索?线索就是这池子里的骨头架子都在告诉你,再待下去,下一个下去凑数的就是你。”
他顿了顿,指向不远处那栋在昏光下显得格外阴森的教堂主体建筑,
“至少……那里暂时看着比这‘鱼塘’顺眼点。”
“或者想变鱼骨永远泡在这?那就继续趴着。”
三人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这片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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