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怪异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认真:
“……能不能,”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床单,“……给我折个纸船。”
他抬起眼,直勾勾地看着常祈怀隐藏在阴影里的侧脸,强调般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挑剔:
“要好看的。”
病房里的嘈杂似乎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常祈怀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
隔着一段距离,阮侭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镜片后投来的目光,像是在思考他这个荒谬的请求。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令人窒息。
就在阮侭昀以为会等来一句冰冷的嘲讽,或者干脆被无视时——
常祈怀动了。
他重新完全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了回来,停在病床前。他没有看阮侭昀,目光扫过旁边的床头柜,上面散落着几张废弃的处方笺。
他伸出手,拈起其中一张空白的纸,在阮侭昀一瞬不瞬的注视下,他垂着眼睫,专注地开始折叠。
他的手指极其灵巧,翻、转、压、折……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柔软的纸张在他指尖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迅速变换着形态。
他没有任何言语,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情绪,仿佛这不是在满足一个精神病人的无理要求,而是在进行一项严谨的、与他身份相符的、微不足道的小小工作。
不过十几秒,一艘线条流畅、棱角分明、甚至带着一丝冷硬美感的纸船,在他掌心成型。
他捏着那只纯白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纸船,递到阮侭昀面前。
“给。”
依旧是没有起伏的声调。
阮侭昀怔怔地看着那只纸船,又抬眼看了看常祈怀毫无波澜的脸。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接过了那只轻飘飘的纸船。
船体冰凉,带着常祈怀指尖残留的一丝冷意,和纸张本身的味道。
常祈怀不再停留,转身,这次没有任何迟疑,拉开门,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阮侭昀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只洁白、精致得与这污浊环境格格不入的纸船。
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尖尖的船头,然后慢慢收拢手指,将纸船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抓住了什么虚无缥缈的、却又真实存在的东西。
脸颊上,那些刚刚消退一点的黑线,似乎又开始隐隐搏动。
阮侭昀把脸埋进冷硬的枕头里深吸了一口气,劣质清洗剂的味道冲得他脑仁疼。
可恶的表现分……
常祈怀不提这茬儿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负债累累的“病号”。现在这鬼样子,别说去便利店那个火坑了,连正常病房都回不去。
阮侭昀掀开被子,动作带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儿。
脚刚沾地,一股眩晕就顶了上来,眼前发黑。他扶了下冰冷的铁床栏杆,缓了两秒,才弯下腰,朝床底伸出手。
“出来。”
它迟疑地飘出来,落在阮侭昀脚边,小指骨试探地勾住了他垂落的手指,眼眶里的红光闪了闪,显得有点委屈。
“老实点,跟紧。”阮侭昀没好气地嘟囔。
他随手把常祈怀刚刚折的纸船戴在了小骷髅米的头上。
小小的纸船歪斜地立着,像个滑稽又脆弱的王冠。
“戴着,别掉了。”
小骷髅米伸出骨质的小手,好奇地碰了碰头上的“帽子”,似乎在表示知道了。
阮侭昀带着他这个造型奇特的“小尾巴”,开始在嘈杂混乱的隔离病房里走动。目标是刚给一个病人换完点滴、正扶着腰喘粗气的吕吾。
“吕医生。” 阮侭昀堵住吕吾的去路。
吕吾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没好气:“你又想干什么?” 他看到阮侭昀脸上重新蔓延开的黑丝,眉头皱得更紧。
“我帮你。” 阮侭昀言简意赅,眼睛里没什么情绪,“搭把手。”
“你?” 吕吾像听到天方夜谭,不耐烦地挥挥手,“少添乱!这里没你的事!赶紧回床上呆着去!要挣你那破表现分,等出了这隔离区再说!” 他指了指病房门,“门在那边,外面管精神病的区域才计分!”
“我能换药。” 阮侭昀指了指吕吾推车上杂乱的纱布和药瓶,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你教我哪个该换,哪个该擦。”
吕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阮侭昀那张面无表情但眼神还算清明的脸,又看看他身后那个顶着纸船、安静待命的小骷髅。
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行!你要帮忙是吧?去18床!那老爷子自己翻不了身,你去看着点,隔两小时给他拍个背!别让他呛着!还有,22床那小子,盯着他别挠脸上的泡!挠破了流脓更麻烦!记不住就拿本子记!”
他几乎是把一个登记簿和一支圆珠笔塞进阮侭昀手里,又警告地瞪了一眼他旁边的小骷髅米:“看好你这……小玩意儿!别添乱!”
阮侭昀没吭声,攥着本子转身就走。小骷髅米连忙迈着两条细骨腿跟上,头顶的小纸船晃晃悠悠。
18床是个干瘪得像核桃的老头,喉咙里卡着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阮侭昀木着脸,按照吕吾说的,机械地给他拍了背。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带着点泄愤的力道,但位置还算准。老头咳出一口浓痰,舒服得哼哼了两声。
22床是个半大少年,脸上长满了鼓胀的水泡,痒得在床上直扭,指甲无意识地往脸上抠。阮侭昀走过去,二话不说,“啪”地一声用登记簿拍开了少年的手,力道不轻。
“再挠?” 他盯着少年痛得龇牙咧嘴的脸,声音又冷又硬,“信不信我把你这脸皮撕下来?”
少年被他眼神里的戾气吓住了,缩着脖子不敢再动。
阮侭昀就在两张病床间的椅子上坐下。登记簿摊在腿上,一个字没写。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过每一个路过的护士,耳朵支棱着捕捉混乱中的每一点讯息。
小骷髅米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动作有点笨拙,偶尔碰到椅子腿发出“咚”一声轻响。阮侭昀也不管它,任它像个会动的挂件在旁边晃悠。
还没挪两步,一阵刺耳的哄笑和推搡声从角落传来。
阮侭昀皱眉望过去。
孙伯佝偻的身影被三四个同样病恹恹、脸上却带着恶意嘲弄的病人围在中间推来搡去。
他的手臂徒劳地挡着,那件松垮的旧衣服被扯得歪斜,露出下面一片开始蔓延的青灰色疹子。
“老东西,藏什么好东西了?拿出来哥们儿看看!”
“就是,身上这味儿,啧啧……”
孙伯抱着头缩成一团,老脸上满是惊恐和屈辱,嘴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阮侭昀眼皮都懒得抬。关他屁事。他转回身,继续给旁边病人量那该死的体温。
“哎哟!” 一个更重的踹击声,伴随着孙伯痛苦的闷哼。
“嘿嘿,老东西还挺结实……”
“烦死了……”
阮侭昀合上体温计的盖子,那点不耐烦终于压过了事不关己的冷漠。
他几步走过去,拨开看热闹的人群,二话不说,一把攥住那个扯孙伯衣领的小混混手腕,用力一拧!
“嗷——!” 小混混猝不及防,疼得惨叫,下意识松了手。
阮侭昀顺势把他往旁边一搡,小混混踉跄着撞在墙壁上。
“哪来的脏东西在这乱吠?” 阮侭昀挡在孙伯身前,看着那两个混混惊愕又恼怒的脸,声音不高,却带着能把人剐下一层皮来的刻薄,
“就你们这俩货色,丢进马桶冲都嫌堵下水道的主儿,也配在这儿充大瓣蒜?瞅瞅自己那张脸,褶子比人家爷爷还多,脓包里流的不是脑浆吧?眼睛长屁股上了?还是脑子塞□□里了?看谁都觉得跟你一样龌龊?”
他语速极快,吐字清晰,骂得那叫一个花样百出,句句戳肺管子。旁边的病人和护士都看傻了。
被骂的混混气得脸都绿了,指着阮侭昀:“你他妈……”
“我他妈怎么?” 阮侭昀往前逼近一步,身上那股不要命的阴戾劲儿把对方硬生生又逼退半步,
“再指一下?信不信我把你这爪子掰下来塞你自个儿嘴里让你尝尝味儿?”
小混混被他这阵势和那张半人半鬼的脸吓得心里发毛,色厉内荏地啐了一口,拉着同伴骂骂咧咧地溜了。
阮侭昀皱着眉,嫌恶地拍了拍刚才抓人的那只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阮侭昀这才低头,看向还缩在地上发抖的孙伯,眉头拧得更紧:“起得来不?别在这儿装死。” 语气依旧恶劣。
孙伯没有回答,阮侭昀识趣地没有管,转身就要走。
“小……小昀……” 孙伯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阮侭昀脚步一顿,没回头。
“谢……谢谢你……” 孙伯喘着气,声音浑浊,“你……你跟……跟魏泽那孩子……真像啊……”
魏泽?
他缓缓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锁住孙伯那张布满褶皱和惊恐、此刻却带上一丝浑浊追忆的脸。
“像?”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像什么?”
孙伯似乎陷入了某种恍惚,越过阮侭昀,望着虚空,喃喃着:“……那倔劲儿……那眼神……那护着人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往前凑近一步,强迫自己把语气放软了一丁点,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连他自己都觉得生硬无比的温顺:
“爷爷……您刚才说魏泽?您知道他?”
那声“爷爷”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捅开了孙伯记忆深处锈死的门锁。
他怔怔地看着阮侭昀,里面的恐惧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怀念与悲伤的情绪取代。
他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手下意识地想去抓阮侭昀的衣袖,又不敢真碰上去。
“魏泽啊……” 孙伯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旧书页,沙哑,带着岁月的磨损,
“他……他是个好孩子啊……哑石镇那穷地方,鸟都不拉屎,穷啊,多少人一辈子饭都混不饱。上学?那是富贵人家的事……” 他絮絮叨叨地开了头。
孙伯浑浊的眼珠望着虚空,声音嘶哑:“……命苦。娘没名分就生了他,爹?早喂了野狗了。”
他喉结滚动,像咽下砂石。
“后来呢?” 阮侭昀追问,喉头发紧。
“他娘死得惨,掉镇东没盖的臭水沟里,捞上来都没人样了。那孩子就在沟边站成了一根木头桩子,一天一夜,水没过脚脖子都不知道。镇上人躲着他走,说他是灾星,克亲。”
“他……他总会来我那个破书店……” 孙伯的嘴角牵起一个惨淡的笑,眼神柔和了些,“我孙子,走得早,我就把他当亲孙子看……”
“他问我,哑石镇外面是什么样?” 孙伯的眼神变得悠远,“我……我一个卖旧书的糟老头子,懂个啥?我就说,比哑石镇大得多的多。他眼睛就亮了……”
老人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倔强沉默的少年,“他说他一定要走出去,以后回来告诉我外面啥样……”
“他真考出去了!” 孙伯的语气里带着骄傲,随即又黯淡下来,
“好久没回来过,就有一回,偷偷跑回来的,还带了两个人……一个俊俏的姑娘家,一个挺稳重的小伙子……” 他顿了顿,努力回忆着,
“他拉着那姑娘跟我说,‘孙爷爷,这是我女朋友。’又指着那小伙儿,‘这是我同学,好朋友。’他说他们回来,是要治病的,救人的……”
孙伯困惑地皱紧眉头,努力回忆:“我就问他,学的是啥?他说学的是心。我就问他……心还会生病?疼了揉揉不就得了?他告诉我……”
孙伯努力模仿着记忆中年轻人温和又耐心的语气,“……他说,‘孙爷爷,心也会累,也会哭,也会害怕得缩成一团,疼得厉害了,就病啦……’所以他要回来治……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
孙伯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用尽了力气:“后来……后来……”
阮侭昀的心沉了下去。
那股熟悉的、冰冷的气压似乎又开始在病房里悄然凝聚。他看着孙伯茫然失措的样子,一种巨大的荒诞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攥着小骷髅米的爪子,那冰冷的触感也无法驱散心底那片冰寒。
“……记不清就算了吧,爷爷。” 阮侭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一丝……微不可查的落寞。
“吕医生,” 一个温和、平缓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愈发低落的气压,“剩下的时间我来看着吧,您去休息一下。”
“吕医生,”
一个温和、平缓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愈发低落的气压,“剩下的时间我来看着吧,您去休息一下。”
顾时翁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手里拿着记录板,带着一贯的沉稳微笑。
他朝吕吾点点头,然后目光自然地转向阮侭昀和孙伯,语气关切:
“孙老?感觉好点了吗?怎么坐地上?这地上凉,对您身体不好。” 他走过来,动作自然地搀扶起孙伯,把他安顿回旁边的折叠躺椅上。
“唉……老了,不中用了……” 孙伯摆摆手,惊魂未定,又带着点对刚才混乱的后怕,“好端端的……怎么就得上这怪病了呢……”
“是啊,” 顾时翁顺势问道,语气带着专业医生的探究,“您还记得发病前有什么特别的情况吗?或者接触过什么?”
孙伯皱着眉头,努力回想:“没啥特别的啊……那天,好像就听街上有人喊了一嗓子,说是闹瘟疫了!让大家别出门。结果第二天……第二天……”
他指着自己身上的疹子,声音又带上哭腔,“……全镇的人……都……都这样了!跟中了邪似的!”
顾时翁眼神微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突发性,群体性爆发……这很值得研究。孙老您别担心,好好休息,我们会尽全力找出病因的。”
他安抚地拍拍孙伯的手背,随即转向阮侭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又难以捉摸的表情,“阮侭昀,跟我出来一下,有点事问你。” 他指了指病房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隔帘后。
阮侭昀抱着熊,扯了扯嘴角,发出一个极轻的气音,像是在笑,又像是自嘲:
“……呵。”
顾时翁转身朝着病房另一头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走去,脚步沉稳。
阮侭昀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小骷髅米的小手骨,迈步跟了上去。
后面两天有点事情,尽量会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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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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