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双手插着兜溜达到办公室门口，还没进去就被已经等得心急火燎的苏珊拉着胳膊往门外走。
“什么情况？”穆吓了一跳。
“去巡逻。”
“那也没必要走这么快吧，”穆身体歪斜了两下，才保持平衡跟上，“我感觉……我都快要飞起来了。”
“因为快来不及了。”苏珊简短说着，步伐越迈越快。
才刚被阿尔文警告过不许再介入艾伦的事情，她不想这么快就在她眼皮底下破坏规则。苏珊带着穆很快走到大街上，眼睛望向桥头，那上面依然人来人往，新来的报童却已经不见了。
她焦虑地咬一下嘴唇，很快想到拿出相机，用魔眼拍摄桥边支着架子绘画的老人，果然，在老人的记忆里看见了报童离开的方向，她又循着追过去，穆甚至都没来不及问一句在追什么，只能没头没脑地跟上。
大约五分钟后，苏珊终于在琉森河边追上了边玩树枝边走路的报童，她给了报童二十奥尔，询问他是否可以做她的模特拍一张照片，报童欣然答应。
苏珊眼底泛起幽亮的光，光亮里，关于报童自昨天开始的记忆快速地闪过，直到他将早晨的那张报纸卖给苏珊之前……苏珊借由他的眼睛，看见报纸被自己收下后，上面如开花般不断渗出黑色的墨迹。当时已经收好钱的报童怔了一秒，揉一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而苏珊看着报童记忆里自己无知觉离开的样子，不由得寒毛耸立——艾伦竟然直接用次元魔法在报纸上给自己留言！
看来他并不是没有来赴约，却是以另一种大胆到使人难以置信的方式，一直在旁边观察着自己。而根据他最终在报纸上的留言，苏珊已经彻底失去了他的信任！！
这也是阿尔文早上让自己和她一起出门的理由，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约了艾伦见面的事情，而自己，却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从相机后面抬头，苏珊如坠冰窖。她怔怔喘着粗气，脸上是难以言喻的难过，半晌下定了决心，捏紧了手指，面朝着周围的空气叫喊：“你还在这里吗？”
先前被她拍照的报童，被她突然的举动吓得愣住。
“听着艾伦，你不能再复仇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失去理智，失去记忆，甚至忘记自己的仇人，忘记你的父亲和对于你来说至关重要的一切，而变成一具只会无差别杀戮的行尸走肉！”
她的语调虽然冷静，情绪却很激荡，吸引来周围许多人的目光。穆因此社恐地东张西望，恨不得即刻把自己埋进土里。
“我会帮你！艾伦！”苏珊隐忍着眼底泛起来的潮湿，继续诚恳地说：“请你再相信我一次，眼前不是只有这一条自毁的路……”
然而许久过去，回答她的依然只有沉默。苏珊的心一点点沉一下，她不得不面对的一个事实，既是：艾伦已经做出了选择。即便他此刻真的在这里，也不可能再回答自己了……苏珊因此两手捂着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沮丧。
那个卖给她报纸的小童，因为她看似癫狂的行为终于害怕得拔腿逃了，穆顶不住压力也要转身逃走，但是看见她那副捂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还是放弃了打算，两手插在袖中，一点点蹭回到她身边，“巡逻，还要去吗？”
苏珊抬头望了他一眼，转开脸强忍着情绪的上涌点一下头。
两个人按照原本的路线巡逻，在经过蓝鸽子广场的时候，穆看见了那里推着叫卖的汽水小车，激动地张望了一会儿，然后扭扭捏捏地向苏珊表示自己想喝汽水。
他没有勇气去和陌生的汽水小贩对话。
苏珊于是过去买了两瓶弹珠汽水，一瓶橘子味，一瓶葡萄味。为了保持清凉，小贩把汽水埋在冰里，一拿出来瓶玻璃上就凝了一层水露。穆选了橘子味，为了喝完以后可以归还瓶子，两个人一起坐在广场的阴凉处喝。
晚春的太阳，到了正午已经颇具夏日的炎热，穆喝到这样冰凉凉的汽水，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真是好味！”
他这样说着转头看向苏珊，发现她手里捧着汽水瓶子，低着头，仍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他嘴里叼着玻璃吸管，又吸了一口，突然说：“我昨天晚上去参加了那只狗熊的葬礼。”
苏珊因他莫名奇妙的发言抬头，回想起先前马戏团狗熊失控的事情，此时终于露出些意外的神色看他。
“马戏团里和它搭档骑独轮车的小孩叫我帮忙，因为不想它死后还要被做成熊皮毯子拿出去卖，就把它偷出来拉到河边，一把或烧了。”穆随随便便地说：“那小孩认为狗熊死得其所，因为它杀死了仇人，也结束了它身上所有的苦难。”
“……只有死亡才能够结束这些苦难吗？”苏珊愣怔了半晌，低下头说：“我的意思是，如果有机会留下性命，它也可能还会有不错的未来。”
“不会有的啦。”穆咧开嘴轻笑一下，“对于复仇者来说，‘不错的未来’、‘不自毁的道路’、‘希望’、‘憧憬’之类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们只关心自己的仇恨，因为他们的敌人，早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摧毁了。”
穆的语调和平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这些听起来简直有些酷的话却不是他平常会说的。苏珊反应过来穆是在安慰自己，因此苦笑一下，“说得好像你有经验一样。”
“我有经验也只能从自身出发啊，”穆无所谓地说：“但这种事情你不是应该体验得更多吗？”
苏珊因为他的话愣一下，作为驱魔人，她过去使用魔眼共感过的复仇情绪并不算少，虽然遭遇经历各不相同，但是的确，其中没有任何一种可以推翻穆说的话……复仇者总是着眼于当下的仇恨，甚至将仇恨当作生命的养料，却从来不去想更远的将来。她原本难道不是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才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助艾伦，为他提供另外一条出路？
而如今，她不断隐忍着心中的挫败和羞愧，看着手中不断冒出露珠的，冰冷的汽水瓶子，明白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阿尔文成立的特殊调查小组一共有六个驱魔人，当然穆也应召其中。接下来的一周，他们一半负责监视保护艾伦可能的仇敌，市长M.P.，另外一半以娜嘉尔为首，负责根据收集到的气味信息，地毯式搜索捕捉艾伦的下落。
事实证明他们的行为有效，艾伦本体的气味不断转移方向，意味着他不断地在逃脱驱魔人的追捕。星期三那天早上，娜嘉尔他们在城东桥下的河洞里发现了艾伦的气味，距离近到五百米左右，艾伦第一次对他们出手，使用次元魔法，其中一个驱魔人同事差点被掐着扭断了脖子，要不是穆利用转移符咒瞬间将所有人带离现场，伤亡将会更加惨重。
而根据留在那位同事脖子上的掐痕，可以确认艾伦的手已经初步失去人类的外形，这是判断他正式开始进入失控阶段的标志。阿尔文于是调回了搜索人员，专注于防守在市长M.P.的周围，并判断，艾伦如果要复仇，一定会在彻底堕落成恶魔之前动手，而按照往常的经验，这过程不会超过三天。
星期四上午，阿尔文带着两个四级驱魔人跟随M.P.来到市政大厦参加兰克斯塔劳动法案推进会议，不出意外地在会议室主位上看到了“坎萨尔公爵大人”。
他披着一件上面绣满银白色花纹的黑色重工外套，满身珠宝装饰，一如往常地繁复华贵。但又因为今天的头发是艳丽的红色，搭配淡金色神秘感十足的眼睛，更显出些妖冶的攻击性。这会儿，他半靠着椅背，百无聊赖地玩着手上的戒指，满身生人勿进的气场，看见阿尔文来，露出些微惊喜的神色，飞快往正围着M.P.的两个驱魔人那里望一眼，然后，满脸遗憾地问阿尔文：“苏西怎么没来？”
“你在和我说笑话？”阿尔文呼了一口烟，不耐烦地瞥他一眼，“你以为我会让苏西参与这种危险的任务？”
威廉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精明地审望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所以，你果然和苏西吵架了。”他很笃定地说。
如是，阿尔文有些意外地转头看他。
威廉依然略微地笑着，露一个“难道不是吗？”的表情，轻松地耸一下肩，解释道：“上个星期三早上，你给我和苏西都做了早餐，苏西却并没有吃，要知道，她可不是那种会随便浪费他人心意的孩子……而且，根据你刚才的反应，你和苏西，大概就是为你现在手头上的案子吵起来的。”
阿尔文蹙一下眉……她不得不承认，威廉这个家伙虽然相当自以为是，但在苏西的事情上面，有时候却也敏锐得惊人。当下，她抽一口烟，淡淡地笑了：“我以为最近的三十二只恶魔已经够你忙活的了。”
最近的几周，作为第一使徒的威廉似乎进入了使整个教团恐慌的工作狂模式，每隔几天，就会有他又在帝国某处收拾了一只A级或者S级恶魔的消息传来，阿尔文甚至好奇，这个国家哪里突然冒出来那么多高级恶魔给他清理。但她也知道，这必定和威廉上次与教皇阁下的交涉有关……
“还好，”威廉只是好整以暇地点一下头，手托了腮，“我不介意顺便再帮你清理掉你手头上的这只。”
“少打我猎物的主意。”阿尔文冷冷地笑一下，这会儿，她再抬手看一眼手表，又望一眼正和驱魔人闹着要单独去一趟厕所的M.P.，突然问威廉，“你还记得上次和你一起登报的那个小孩吗？”
“……艾伦？我记得苏西救过他。”威廉说着，突然想到什么，空白着表情愣了一下，“该不会是——”
“就是会这样。”阿尔文说完捻灭手里的烟头，抬一下手和威廉道别，往整个闹起来的M.P.的方向过去。三天，最多三天，次元恶魔一定会有所动作……她心想着，志在必得。
而威廉此时低下长长的睫毛，稍有触动地看着桌案上已经大致成型的劳动法案……他现在明白阿尔文和苏西吵架的理由了……但无论如何，苏西恐怕注定要在这件事情上面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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