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未语先笑，她眼神乱飘，嘴里说出的话却坚定不移：“第三窑开窑时，恐怕不能请那么多人到我家瓷坊观看，怀玉先生可不可以独自前来？我其实……有个好东西想先给你看。”
欧阳瑾此时对她的性格已有粗浅认知，故而听到这么直不楞登的拒绝竟也觉得颇合情理——她的情理，又对她的“好东西”倍感好奇，“这么说来，谢娘子是有藏私的意思了？”
谢织星有点脸红，低着头道：“嗯，在大家伙都知道以前，我想先挣点钱，多多少少都行，我……还挺缺钱的。”
欧阳瑾同各色各式的人都打过交道，但从没遇过这么直白的‘功利心’，一时愣住，转而又哈哈大笑起来，“好！我答应你，只我一人前往。”
一直等到回了天枢斋，谢织星心里还有点飘飘然的不真实感，这次拜访竟然如此顺利，她忍不住同王蔺辰感叹：“那个欧阳瑾真有点稀奇，跟个点读机似的，问什么答什么，而且还一口答应不带其他瓷坊主来看开窑，他看起来真不像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王蔺辰看着她笑。
在她上门拜访前，他就打听过欧阳瑾的为人处事，此人虽看起来严肃，却是个有公心的人，一心想为定州瓷行做些事，这样一个人跟谢织星的气场可谓绝配，故而即便她独自前往，事情断然没有谈崩的道理。
感叹结束，谢织星把从欧阳瑾那问来的信息全部分享给了王蔺辰，并着重说明耀州窑工匠的事。
王蔺辰顿了片刻，道：“你想做纹饰的文章？整合起来？”
谢织星心中惊讶于他的敏锐，嘴上说道：“对，瓷器纹饰其实和金银器、织锦衣物上的花纹都有些联系，大家借来借去，修修改改就各自用到各自的领域里去，算是一种程式吧。”
而到了明清时期，御窑厂作为专门为皇家烧瓷的机构，已经形成一整套的流水作业模式，纹饰这个模块有专门的画工师傅进行创作，而后递交到宫廷给相关官员甚至是皇帝本人过目进行筛选优化。
后人在此基础上开展整合，便有了瓷器纹饰大观之类的集锦。
眼下，民间各个窑口仍处于松散的自由交流模式，官家烧瓷也未设置专管部门，若是在此时就对各窑口的纹饰做一个整合记录，那将成为非常宝贵的资料。
王蔺辰就发现，这妮子挣钱的脑子不怎么发达，名垂青史的脑子真就格外灵敏。
“我支持你，想做就做。”
谢织星颇有股现在就去买颜料和纸笔的冲动，但转念一想，冷静了下来，“好的颜料都很贵，还是得再等等。”
王蔺辰乐了，“挣钱大计还得摆在前头吧？来，叫声哥哥听听，我就把刚才新冒出来的想法告诉你，怎样？”
“辰哥哥。”
谢小娘子的果断一下子就把这句称呼的值钱程度给对半砍落，他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你这会儿怎么这么好说话了？正常程序不应该是‘我就不叫就不叫’之类的么？”
“一句称呼而已，又不少块肉，而且……你这趣味真是不怎么地，土里土气的。”
话是这么说，王蔺辰心里却高兴了。
原来在她心里，那劳什子的崔恒哥哥也就这么点土里土气的分量，这真是振奋人心的发现，“行吧，你把耳朵凑过来，我跟你讲啊，覆烧这个事，咱们可以这么弄……”
谢织星的耳朵离他的嘴仅有半尺距离，他说话时，有种阳光浸润过的清新皂角气息散出来，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他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一路甚嚣尘上地蜂拥进脑子里。
很是打扰她的思绪。
谢织星微微皱眉，小幅度地侧过脸，想避一避那股气息，余光却不慎跌进他略微松散的险恶领口，那里藏着一副质地良好的里衣，光就这么看一眼，便居心叵测地传递出一种引人遐想的触感，不软不硬，带着轻微的阻尼感，是柔软又有筋骨的棉布。
谢织星发现自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去听他说话，干脆退开些许距离，直接打断他道：“王蔺辰，你谈过女朋友么？以前到现在，谈过几个？”
王蔺辰被她的问题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诚实回答：“没，没谈过，以前没顾得上，现、现在也差不多。”
“那你想过这回事么？”
她想做什么？
王蔺辰虽对谢织星的性格已有不少了解，但对眼前的突发情况还是感到茫然，也无从知晓她冷不丁问这些问题的缘由，思来想去，决定保守行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你愿意说么？”
哪怕心里已经翻江倒海，谢织星依然稳如泰山地维持着面上和平，她觉得这么下去不叫事儿，都已经被他的色相吸引到了，不如直接点，该问的都问个明白，方便她决定接下来想要做的事。
“我……偶尔也想过那么一两次吧。”他话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她的反应，无奈这妮子实在太镇定，镇定到滴水不漏，使他忍不住怀疑，这家伙该不会是要给他介绍对象吧？
“但你要存着给我介绍对象的心思的话，免谈啊，不许狗拿耗子，我喜欢的人一定是我自己去追的，你千万别给我搞牵线搭桥的那种破事。”
“我没谁可牵线搭桥的，但是如果……”
“没有如果！”王蔺辰连忙截断她的话头，唯恐她说出个不相干的名气来气他，“挣上钱了么就谈、谈恋爱，我忙着给我未来媳妇攒嫁妆和家底呢，你认真点，你可是将来的谢大匠，不是媒婆。”
谢织星仔细地看了会他的神色，沉吟半晌，她什么都没说下去，“那行吧，你继续说。”
王蔺辰松了口气，对自己“自绝于未来媳妇”的行径没有丝毫认知，他暗中焦急：老王怎么行动如此之慢，再不把王蔺石收拾好，他就要自己上手了！
从清理门户到日进斗金到有情人终成眷属，他原本规划得好好的，可目下谢织星不知道在盘算什么野路子，总有种淡淡的不安感萦绕，为免节外生枝，得尽快了！
殊不知，王小郎君谈笑间就把他的狐狸尾巴暴露了。
谢织星从他那险恶的领口收回神思，嘴边蓄起一个守株待兔的笑容——藏着掖着的，他想蹦哒什么呢？
备作，是我编出来的名称。
官府除了有品级的文武官阶，还有大量的吏员，这些吏员约等于基层办事人员，欧阳瑾就是这么个角色，我翻了翻《宋代官制辞典》，将作监的很多官也只是寄禄官阶，在这个时期还没有像样的职事。
所以有些地方我就编一编啦。
以及，陕西铜川和定州的距离，大概是800-900公里，古代没有高速公路，所以两千里的距离概数也是我估写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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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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