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宋玉璎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知道当夜又梦到了监察御史的手。

与前一次梦境不同,昨夜那双手一直在她梦中把玩茶盏,长指不时轻点桌面,一下又一下。

手背青筋凸显,脉络分明。

她半梦半醒抱着被衾翻了个身,欲要挣脱梦境醒来,又觉梦里那人从背后长身贴近,被褥里热意融融。

长指如玉,一下便扣住她的手腕,低低笑着把她带进怀里。

声音清润,麻了耳廓。

醒来已日上三竿,花枝端着茶水走进来时,看到的是满脸通红、双手抱膝坐在榻上的宋玉璎。

花枝放下铜盆,问道:“娘子这是怎的了?”

宋玉璎眼神躲闪,后背被汗浸得黏腻,她看到花枝后,委屈得瘪了嘴。

“花枝,我中邪了……”

“有个男鬼一直缠着我不放……”

*

桃月廿二,春光作序。

官船沿江一路南下,行至山水环绕之中,身后早已不见长安踪影,眼前一片水绿。

午时过后不久,天色突变,竟起了风,船身剧烈摇晃。银盘、杯盏、酒壶……矮几上的一切都洒落在甲板上,宋玉璎惊呼一声,双手护住账簿,与花枝挨在一起。

陈掌船踉跄着跑过来,语气匆忙:“宋娘子,看天色不可再继续走水路,须得靠边停歇,待天气转好后才可。”

宋玉璎点头同意,感受到船只转了个方向,缓缓朝岸边驶去。风浪渐大,仿佛行驶在海上,人晃得晕沉。

“眼下到了何处?”宋玉璎问。

“快到蒲州了,”陈掌船答,“娘子往前看,不远处便是丁溪镇,过去我们走水路时常在此地休整,镇上的花酒可好喝了。”

顺着视线看去,水边山下有炊烟。

谈话间,雨水淅淅沥沥下了起来,三两滴之后雨势渐大。雨帘密密,将周围一切变得苍白。

“娘子,娘子——”

“娘子不好了,水不知从何处进了船身,眼下正在下沉!”

陈掌船连滚带爬、一路对抗风浪跑到宋玉璎跟前,跪在地上,颤抖着双肩。

“这可是官船,怎会出现这种情况!”

宋玉璎连忙起身,突然,船只像是撞到了什么,左右剧烈晃动,脚底已明显感到下沉趋势。

“快靠岸,即刻下船!”

头顶雷鸣轰隆,大雨滂沱,纸伞遮不住雨,淋湿了宋玉璎的衣摆。

她撑伞站在岸边,抬眼便看到走下船的周公子,二人视线隔着雨帘相碰。宋玉璎顾不上其他的,转头想要去查看船身的情况。

耳边一阵嗡鸣,长箭穿发而过,瞬间打散她的发髻,青丝散落在肩头。

身前,一名掌船猛然倒地,胸腔溢出鲜血,在暴雨中稀释了红色。脸上恐慌的神情都未来得及收起,他便死了。

胡六在事发时便抽刀护在宋玉璎身前,双眼紧盯众人,生怕船上早有人埋伏。

又有几支箭矢飞过,是从水上来的。

“是水贼!”

宋玉璎惊呼一声,指着周公子身后突然出现的那一搜搜小船:“周公子小心!”

不知何时盯上他们的水贼,突然在水面上冒了出来。小船上、江河里,三四五六七……密密麻麻的、身穿黑衣蒙着面纱的水贼持刀拉弓,快速朝岸边涌来,就在周公子身后。

“周公子快跑!”

“娘子小心!”

宋玉璎下意识朝周公子所在的位置跑去,谁知长箭蓦地插.到脚下土里,她定住了身形。

背后,有人。

他正持剑抵在她腰间,再进一寸便要见血。

胡六被几个水贼缠住了,一边挥刀试图挣脱,一边惊恐地看着被人劫持的宋玉璎,以及岸边,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的周公子。

眼见着水贼侵占了官船,一箱箱搜刮从宋家带来的宝物,宋玉璎心中滴血,却不敢露出怯懦的神色,她紧紧闭上了双眼,周围只剩下兵荒马乱。

“我师兄的意思是,这艘船上的任何一个物件,你们都别想活着带走。”

宋玉璎猛然睁开眼睛,三两步外,贺之铭甩开了碍事的宽袖外袍,此刻正与水贼厮杀在一起,仅凭拳头便能一次性降服三个持刀水贼。

武力之高强,不可轻视。他一边打一边骂:“如何,我师兄教我的,你知道我师兄是谁么?你没有机会知道了!”

对,周公子在何处?

她快速扫了周围一圈,却不见周公子身影。耳边有人轻轻一笑,抵在腰部的剑尖瞬间失了力气。

不等宋玉璎反应过来,长臂从后圈住她,顺势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清茶味钻进鼻腔,是周公子房间里的味道。

她正想抬头看他,双眼却被大掌蒙住,几滴热血洒在脸颊,周围渐渐沉静下来,露出了雨声。

再次恢复光明时,水贼已经被人解决了。

身为京城贵女,她第一次见到这般血.腥场面。宋玉璎慌了神,泪水止不住地涌出眼眶。又突然想起方才滴在脸上的鲜血,她缓缓抬手想要擦掉,手指却在脸颊边颤抖着。

大掌握住双肩,将她整个人转了过来。宋玉璎仰头看着周公子近在咫尺的脸,泪水在眼里打转,神色却有些愣怔。

眼前,周公子垂眸看了看她的小腹,那处勾着帕子。他长指一撩,把帕子扯了下来,轻轻擦拭宋玉璎沾了血的脸颊。

那人手指修长,幽绿扳指在鲜血的映衬下更显邪性。

像宋玉璎梦里的男鬼。

*

酉时三刻,丁溪镇。

暴雨仍未停下,岸边遍地陈尸。宋玉璎忍着泪递给陈掌船满满一袋银子,令他好好安葬死在水贼刀下的人,还安排了不少宋家护卫修补官船,方便明日启程。

转头又得知山中有座佛寺,容纳得下百余人,宋玉璎带着剩下的人趁着天黑前下榻寺中。

寺内,广如住持听完宋玉璎的陈述,便在佛堂内供起了牌,跪在蒲团前超度死者。

佛音阵阵,由远及近,围绕在客堂里。

宋玉璎盘腿坐在榻上,垂头在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停顿一瞬。她想起方才在林间,周公子神情自如、轻而易举便解决了挟持她的水贼。

暴雨落在他的身上,浸湿那身暗金宽袍,胸肩宽阔紧实,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张弛有力,丝毫不似一位弱柳扶风的公子,仿佛遭遇水贼对他来说已是稀松平常的事。

回过神来时,纸上已经写了几行字。宋玉璎拿起白纸左右看了看,陷入沉思。

【京中传言监察御史翟行洲,一为弱柳扶风,二为不苟言笑,三是奇丑无比,四乃不胜酒力。】

宋玉璎提笔划掉奇丑无比,思考半晌后,又划掉了弱柳扶风。

且从今夜来看,周公子武力高强,长相更是非凡,如何都与长安城里谣传的监察御史完全不同。

门外响了三声敲门声,花枝端着食盒走进来,清酒味瞬间充斥整个客堂,带着几分花香。

宋玉璎蹙眉,神情正色:“花枝,佛寺内怎可饮酒?”

花枝放下食盒,从中取出朱红色的酒壶,在宋玉璎疑惑的眼神中倒满一杯酒。

“娘子有所不知,这花酒便是广如住持给的。”

”婢子方才与住持说了娘子夜里梦魇的事儿,又猜测今日撞见水贼莫不是被人下了咒,住持听完特意给娘子在佛前念了几声,还说喝了这花酒今夜必定安眠。”

宋玉璎今晨便把男鬼梦模模糊糊地跟花枝说了一通,当然,那双贼手对她做的事,她绝不会让任何人知晓。

酒盏放在桌面上,就在白纸旁。

宋玉璎看了看酒,又看了看纸上的字,心里浮现一个想法。

春夜喜雨,客堂里花窗半开着,院外小雨滴滴答答飘进屋内,正好浇湿窗台上的白玉兰。

沿着廊庑转个弯,另一间不大不小的客堂此刻正燃着灯烛,窗前男人身形颀长,抱在胸前的那只手上,幽绿扳指在烛光下墨色沉沉。

贺之铭道:“师兄觉得今日那水贼是为财,还是为色?”水贼一上来便挟持了宋娘子和官船,很难不让人多想。

翟行洲即刻否定:“是那群官员坐不住了。”

宋家南下清算账簿,此举必定牵扯出一群假借宋家之手贪污的地头蛇,他们又怎会让宋玉璎轻易查到账目上造的假。

那些水贼平日里只会出没在蒲州东山附近的水域,今日却突然出现在百里外的丁溪镇,又怎会是巧合。

突然间,翟行洲冷眼看向花窗,廊下有人,头上金钗轻晃。

“周公子,贺小郎君,广如住持在青花亭里备了一桌好菜,就等着我们入席了。”

隔着窗纸,宋玉璎的声音听得不甚清晰。

船上吃食没带下来,贺之铭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他望向翟行洲,心想师兄眼下可没有理由拒绝宋娘子了。

果不其然,半刻钟后,三人在小沙弥的带领下来到青花亭,广如住持早已坐在里面。

“第一次见到能够吃酒的佛寺,实在是稀奇。”贺之铭从翟行洲背后探出头来,窜到众人身前率先挑了个最好的位置坐下,随即反客为主招呼入席。

广如住持也不计较,转头命人倒酒。

“我总觉得周公子似曾相识,你我莫不是在何处见过?”宋玉璎故意背过身去斟酒,随后递给周公子一杯。

她早有耳闻,传说中的监察御史翟大人弱柳扶风、不胜酒力。她倒是要看看周公子究竟能不能吃酒。

思及此,宋玉璎又把酒杯往前推了推。就算面前这人是真的听不见,举杯的动作已然显示了她的意图。

“……”

翟行洲垂眸看着她递到面前的酒盏,他也不接,就这么与宋玉璎僵持着。

即便是当今圣人,也从不敢轻易当众劝他吃酒,更别说还搞小动作的。

他看了一眼宋玉璎缩在衣袖里的左手,随即视线明目张胆从她胸前的酒杯缓缓往上移,停在那双明亮纯真的杏眼上。

瞧见宋玉璎理直气壮的样子,他不由得眯起眼睛,带着些许审视的意味,神情不快。

把清酒偷偷换成烈酒,真当他眼瞎么?

“这可是寺中的花酒,听闻还是佛堂内供奉的那位女神最爱喝的,周公子不尝尝?”宋玉璎把酒盏往上移到他面前。

许是亭中灯光微暗,宋玉璎看不清周公子的神情,行动也愈发大胆起来,甚至想直接将酒杯塞到他手里。

来历不明的周公子是么?她偏要试探一下这人酒力如何。

“哎哎哎——”刚才还在与广如住持闲谈的贺之铭突然出现在二人身侧,“宋娘子,师兄他……”

话还未说完,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接过酒盏,翟行洲仰面饮尽。

喉结上下滚动,他手背拂开落在唇角的水珠,英眉微挑,他勾唇挨着椅背直视宋玉璎。

眼底清明,不含一丝醉意。

翟行洲是真的不胜酒力呢,还是强撑着逗璎璎玩[狗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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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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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在装聋作哑
连载中徐归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