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写都写了。"崔嵘攥着他的手腕不松手,"你现在撕了它也没用。她已经看了五年了。"
崔野的动作僵住了。
"……她看过了?"
"娘说她'替她守着'。"崔嵘松开手,退后一步,"老四,她看过了。信纸折痕都磨毛了,边角都发白了。她看了五年,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你算得出来吗?"
崔野低头看着手里的信纸。五行字,蓝黑墨水写的,字迹有些洇开了——大概是当时写的时候手在抖。他盯着"别等我"三个字,觉得那三个字像是三根针,从纸上立起来,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然后他拿起了那本存折。
红色封皮,中国银行的存折,封面印着"活期储蓄存折"六个烫金字。他翻开第一页,户名写的是"米棠",开户日期是1965年7月。第二页是交易记录——1965年7月,存入387元。那是他当时的全部积蓄,连津贴带补贴,一分没剩。
米棠没动过。
存折上的余额一栏里,数字还是387元。连利息都没动过,银行每年的结息记录都在,但后面的支取栏是空的。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翻过这本存折。
崔野看着那个387的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没动。"
"什么?"崔嵘凑过来看了一眼。
"一分没动。连利息都没取。"崔野合上存折,攥在手里,手指收紧到指节泛白,"哥,你说她这是什么意思?"
崔嵘想了一下。然后他说:"我觉得,她是想留个念想。你这个人回不来了,但你留下的东西她不想碰。碰了就好像承认你真的不在了。她留着这存折,就是留着'你还会回来'的可能性。"
崔野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那我——"他开口,声音哽了一下,"那我岂不是人财两空?"
"你连人都没到手,空什么空。"
门被推开了。崔铮走进来,军装笔挺,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他看了崔野一眼,又看了他手里的存折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存折上写的是她名字,那是她的钱。你连媳妇都没追回来,叫什么'人财两空'?你顶多算'人没了钱也没了'。"
崔嵘在旁边笑得直捂肚子:"哥你这嘴也太毒了。"
"我说的实话。"崔铮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喝点水,嘴唇干得跟树皮似的。另外,娘刚才去文工团找崔岚了,两个人不知道在合计什么。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崔野刚把存折收进信封里,闻言抬头:"心理准备?"
"娘来了,崔岚也在。一个你娘一个你姐,加起来等于整个文工团加政治部再加后勤部。"崔峥走到窗边,背着手看外面的训练场,"她们可能在商量怎么帮你追米棠。"
崔野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一种"我能不能现在就出院"的绝望:"哥你能不能帮我拦住她们?"
"拦不住。"崔峥转身,"你自己当年追米棠追到广播站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
"那都五年前了——"
"五年了你就忘了?米棠是外科一把刀,你追人还是当年那个水平。"崔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存折收好,别乱扔。娘说了,那是你当年写给糖糖的'定情信物',虽然定情信物一般不给存折,但你当年就这么莽。"
门关上了。房间里剩下崔野和崔嵘。
崔野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磨毛的边角,发白的折痕,里面装着他五年前写的"别等我"。他又想起米棠昨天给他热馒头的样子,站在茶水间的灶台前,背挺得笔直,水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哥,"他忽然开口,"老何的信……什么时候到的?"
崔嵘一愣:"你说何嫂?你前天寄的,应该还在路上。到那边大概还要两天。"
崔野点了点头。他伸手摸到枕头底下,那个本子还在。他翻开空白页,又写了两行字:
"老何,我把信寄出去了。不知道何嫂看到信会不会哭。你当年托我带的话,我带了,但晚了两年。对不起。"
他写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本子合上,重新塞回枕头底下。旁边那个红色的存折被他拿起来,放进抽屉里最稳妥的位置——和那个旧信封放在一起。
"哥,"他又开口了,"等何嫂回信了,你帮我给她回一封。就说我现在挺好的,伤口在长,米医生在给我做饭……虽然她只给了半个馒头,但那也是做饭。"
崔嵘看着他,想说"半个馒头也算做饭?那咸菜是你自己腌的吗",但看着弟弟那个表情——嘴角微翘、眼眶微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一点——他把话咽下去了。
"行。"崔嵘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帮你回。但你得把米医生那咸菜给我留点。你这顿是吃了,我还没尝呢。"
"没有,就两片,全夹馒头里了。"
"……那你明天再问她要点?"
"我问了。她说没了,腌了五天的就那两片。"
崔嵘的表情垮了。他坐在那把歪腿椅子上,开始认真思考怎么从崔母带来的酱肘子中切一块下来贿赂米医生的可能性。
窗外天色渐晚。十月末的西南,天黑得早,五点半路灯就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被子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崔野靠着枕头,看着那道金光。
他想,米棠这会儿应该在下班路上了。她大概会从外科楼三楼走下来,经过大厅,推开玻璃门,穿过种着桂花树的小路,回宿舍。她走路的时候背很直,步速很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大概不会抬头看月亮——因为她是那种"抬头看路别摔跤"的人。
他想,明天早上她会不会又路过他的门口?明天中午她会不会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多走两步?明天下午——
门被敲响了。
"进来。"崔嵘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小满,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温热的桂花水。她笑嘻嘻地走进来,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米医生让我送来的。她说'今天食堂的桂花干还有,泡了不浪费'。"
崔野看着那缸桂花水,嘴角翘了起来。
"她还说什么了?"
"没说别的。"林小满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哦对了,她说——'明天早上查房,顺路看看崔营长的伤口。让他别乱动,动了缝线会歪。'"
门关上了。
崔野端起来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温热的,微甜的。桂花的香气散开,充满了整个病房。
"……哥。"他放下缸子。
"嗯?"
"她说查房。明天早上。"崔野转头看着崔嵘,"她说'顺路看看我的伤口'。"
崔嵘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弟那个"我活过来了"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低头假装在剥桂圆干,声音闷闷的:"听见了。你高兴就笑,别憋着,怪吓人的。"
崔野笑了。笑得嘴咧到耳朵根,又牵动了胸口的缝合线疼得倒吸凉气。
窗外路灯的光又亮了一些。夜风把窗帘吹起来一角,露出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十月末的夜空里,有一颗星星在西南角闪了闪。和五年前订婚那天晚上的星星是同一颗。
崔野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想:明天早上米棠来查房的时候,他该说什么。
说"早安"太普通。说"米医生你今天真好看"像耍流氓。说"谢谢你的桂花水"太客套。说"糖糖"又怕她不高兴。
他在脑子里把可能的开场白翻来覆去过滤了七八遍,最后决定——
什么也不说。先看她一眼。她说什么,他就答什么。跟五年前一样,她往前一步,他就跟上一步。她停了,他就原地站着等。
反正她明天要来查房了。
"顺路"的查房。那也是查房。
崔野躺平了,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在黑暗里弯着,弯得像个月牙。
窗外,那颗星星又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远处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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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遗书与存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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