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奎索在洛基带领下，走到那栋熟悉的白楼附近时，地下城的灯光已经灭了大半。在楼下已经能闻到食物氤氲的香气。
“哎呀，真香啊。”洛基摸了摸鼻子，“我说，都走这么远送你回家了，你不请我上去吃个晚饭？”
晚饭？
奎索忽然想起来，他今天到现在什么也没吃，不过他以前也饿习惯了，这倒没什么。
倒是银，看他昨天那样子，好像不是能忍受饥饿的人，虽然还有一个面包，但就靠这个撑一天……
不对不对，现在要解决的是身边这个人。晚饭是不可能请的，毕竟家里一点食物也没有，更不可能让他进家，毕竟有银这个通缉犯在。
麻烦的是要怎么拒绝他。
奎索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没吃的。”
“没吃的？”
洛基等了半晌，得到这样一个回答，诧异地看着奎索。
“家徒四壁。”奎索引用了银评价他家的词汇。
“……”洛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还挺有文化。”
洛基看奎索一脸呆愣愣的样子，倒也不觉得他会为了不请吃饭诓自己，也就只好摆摆手：
“得了，我倒也不贪你一顿饭。你领扶助金了吧？饿了就买点吃的。好了好了，回家去吧小弟弟。”
奎索点点头，不论如何还是向洛基道了声谢，转身进了楼。
洛基站在楼下，眯起眼睛，看着二楼亮起的灯光。
701啊……
他记得那对夫妻也住这儿来着。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洛基撇撇嘴，对于没蹭到饭还是颇有些失望。
他转身返程，回去的路上正好有个夜市，他打算在那儿打点牙祭。
25
奎索这回记得带了钥匙，他打开门，左看右看却没发现银的踪影。
他于是走进了卧室，进门就看见床上少年的身体摆成“大”字形，身体平缓起伏，睡得正香。
“银。”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银？”
银翻了个身，继续睡着。
奎索蹲下来，手臂撑在床边，盯着银的背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
“银，你在装睡吗？”
银的睡姿还是岿然不动，但奎索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
于是他坐上床沿，探身去看银的脸——果不其然，银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银，你就是在装睡。”
“好啦好啦好啦，我是在装睡行了吧？”
银也知道自己暴露了，一打挺坐起来，顺手推了把奎索的肩：
“去开灯啊，黑咕隆咚的我看不清你。”
在奎索去开灯的间隙，银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刚刚是因为奎索的鼻息喷得耳朵直发痒，他才忍不住笑起来的——结果自己完美的伪装就这样被识破了。
奎索这家伙，看起来木讷，原来也会使狡猾的手段啊。
灯亮了起来。
奎索回头看着盘坐在床上的银，“咦”了一声。
“怎么啦？”银揉着眼睛问。
奎索打量着银：“我以为你会像昨天一样饿得发疯。”
“喂！我昨天没有饿得发疯吧！”银不满地嚷嚷了一声，然后声音没底气地渐渐变小，嘟囔着，“一天没吃东西了当然饿啊。”
“但你今天看上去状态还不错。”
“那当然！”
听了这句话，银忽然兴奋起来，他跳下床，跑出卧室，冲到橱柜旁，把柜门打开，洋洋自得地向奎索展示其中的东西：
“铛——铛铛！看看我今天的打猎成果！”
奎索凑过去看。
只见橱柜里堆放着一筐面包、两瓶不同颜色的果酱、半盒黄油——昨天阿卢米娜给他的那盒、一碗坨了的面条还有……
奎索定了定神。
一只纸包。
就是今天在广场上，那个红发男人从他手下抢走的那种纸包。
想起那个红发男人，奎索心里猛然抽痛。
「
“你快说不是啊！”
“你快说——”
“砰”！
」
他当时如果再早点说“不是”的话，那个男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呢？
奎索迷惑了。
但比起这个，能够一边轻声细语，一边杀人的洛基，更让奎索感到迷惑，甚至害怕。
“奎索？”银见奎索眼神忽然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呼唤着他。
“啊……没事。”奎索回过神，他指着橱柜里的那个纸包。
“这个是哪儿来的？”
“你邻居家啊。”
银看到奎索古怪的表情，赶紧接了一句：
“这些不是从同一家拿的啦，‘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这种道理我是知道的。就，这家拿一点，那家拿一点啊。”
——明白了，刺杀首领的通缉犯在这栋楼里到处偷食物。
奎索想了想，觉得稍微有点好笑。
“这个纸包呢？从哪一家偷……拿的？”
“隔壁的那个阿卢米娜家啊。话说，你刚刚想说‘偷’吧？太难听了，现在是非常时期嘛……”
阿卢米娜。
奎索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妈妈”的身影。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阿卢米娜他们也会有这个纸包——这个被原住民们疯抢的纸包？
这纸包里到底是什么？
被银拿走的话，那一定是食物……
“这里面是什么？”
“这可是好东西啊！”银神秘一笑，手快地拆开了捆住纸包的绳子，露出了其中的内容物。
“肉！”
只见展开的油纸上，躺着一块拳头大小的肉，肉的纹理十分清晰，透着一种诡异的鲜红色。
“不过不知道是什么肉啦，我对这块儿没研究过，有点像猪肉——煮熟了话我肯定能吃出来的！”
奎索不说话了。
银疑惑地转过头，看着奎索。
“你……”
银吓了一跳。
“奎索，奎索？你怎么了？”
从看到那块肉的第一眼开始，身边黑发黑眼的少年便瞪大眼睛，目眦欲裂，充血的眼睛红得吓人。他紧咬着下唇，嘴角漏出一丝血痕，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惊心怵目。
奎索的身体一下、一下颤抖着。就在银想伸出手拍拍他的时候，他猛地掐住自己的喉咙，没有血色的唇瓣张开，嘴里发出干呕的声音。
“啊——嗬——”着干呕了几下后，他吐出一口胃酸，黏液携带着血丝，从他的嘴唇直直悬垂下来。
“奎索……”
银伸着手，却不知该不该放在奎索身上，手就这样抬在身前，慌张地摆来摆去。
“奎索，你怎么了啊？是，是因为肉吗？我收起来，我这就收起来！”
银手忙脚乱地重新把肉包起来，系紧了绳子，打了好几个死结。
银把纸包塞到橱柜深处后，奎索的颤抖和干呕慢慢缓解了。他大口喘着粗气，抬手抹去生理性的眼泪和嘴角的津液，然后上半身一晃，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银听见他在喃喃着什么。
银把耳朵凑过去听。
“……肉。”
“什么？”
“是人肉……”
26
银听清奎索口中念着的词语后，瞬间感觉自己手上碰到那块肉的地方像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人，人人人人肉？！”
银语无伦次，他低头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感到一阵恶寒，猛烈地甩手，像是上面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你别吓我，奎索，这不好笑……”
银心存侥幸地喃喃着，但当他看到奎索那了无生气的眼神时，明白过来——奎索他是认真的。
“可恶，怎么会这样……”银崩溃地抱住自己的头，恶狠狠揪着自己两边的头发。
“我早知道这个地下城是个陈腐的罐头，但真没想到啊，”银吞了口唾沫，“没想到还是个人肉罐头！”
“……银。”
奎索轻轻唤了声。
“怎么了？”银听到奎索的呼唤，松开了自己的头发，看向奎索。
“求求你……”奎索的声音一开始很慢，然后渐渐染上了哭腔。
“……求求你，带我走吧。”
“带你走？”
“你不是说过……要逃去地面吗？我跟你一起走……我们一起去地面好不好？”
“我想死啊……但是死之前，我要去看，必须去看星空……真正的星空……”
银抬起头，看着奎索。
奎索哽咽着，已经泣不成声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不，第二次了，他是第二次看到奎索的眼泪了。
银张了张嘴。
他本来应该立即拒绝的，他的话，可以找出一堆拒绝的理由。
但他最终还是一个也没有说出口。
他微微抬头，闭上双眼。
怎么会是这样。
“……奎索，你知道吗？”
银的语调很轻，好像风一吹就会散去。
“我本来以为，你今天不会回来的。不，不如说，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见面了……”
奎索闻言偏了偏头，透过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银的方向。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早上，我拜托你的那件事，你明明可以拒绝，或者答应了但不去做的啊……你看，这样的话，不就成为我这个通缉犯的共犯了吗？”
“还有，你明明可以向别人求助啊。你的邻居，扶助中心，还有刚刚跟你走到楼下的那个人，说你被通缉犯胁迫了，然后带人来抓我……你明明可以这样啊。”
银的喉咙滚了滚，继续说着。
“你好不容易活下来，有很好的邻居，也有很多人愿意帮助你。而我，我是来破坏你的生活的，我会把你的生活搅得一团糟，还可能让你背负上不该背负的罪行……我本来是这么认为的。”
银说罢，叹口气。他睁开眼睛，低头看着奎索，目光与那双泪眼朦胧的眸子撞在了一起。
不由自主地，银的身体缓缓前倾，手撑在了奎索的耳侧。
少年灰蓝色的双眸映着身下人的身影。
奎索泪光闪烁的脸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银凝视着那双含泪的眼睛。
他发现这双眼睛湿润的时候，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就被一种奇异的生气取代了，变得灵动起来，焕发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只是我没想到你想死。”
“银，你错了。”奎索轻声呢喃。
“你说那种的生活，我不想要。对我来说，死亡意味着幸福。”
“只是现在，我只为了看一眼星空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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