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珏心中震动。
原来小麻雀不是只为她自己而来。她还要替襄阳城内所有受到不公对待的工人，讨回本应属她们的薪水。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蜷握成拳，祝珏用脊背紧紧挡着门，瞪着那些不满地嚷嚷着的宾客们。
正在僵持间，忽地“啪”地一声，一个极其响亮的巴掌响彻房间，众人霎时安静了下来。
何经理难以置信地捂住一边脸颊，看着面前对他扬起巴掌的刘媛。
“闭嘴。”
众宾客们噤若寒蝉，仿佛那巴掌无形中也抽在了他们的脸上。
刘媛缓缓收回扬起的手，环视众人，厉声道：
“都给我听好了。武凌云现在是武氏的继承人，对武氏极为重要。她今日要是死在这里，武氏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变了变。
祝珏见状，也赶紧附和道，“武氏的人马上就会赶到这里，诸位要是见死不救被武氏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众宾客面面相觑，终是迫于武氏的威压，一个接一个不情不愿地又站回了电梯。
一干人等上到六楼时，祝珏一眼便在人群中看见被警卫包围在当中的小麻雀和武凌云二人。
小麻雀握着刀，架在离武凌云脖颈几寸处，背对着窗台。警卫们环绕在她五米远处，不敢上前一步，生怕她一个动作就割破了武凌云的喉咙，或者将她摔出窗台。
祝珏和陈语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人群前。
“小麻雀！”
小麻雀见了她们，怔愣片刻，紧绷的脸上顿时松动了几分。
陈语一时哽咽得说不出话来，磕磕绊绊地艰难吐出一句：“为什么…….为什么要干这样的傻事……”
小麻雀注视着她们，轻轻摇了摇头，“这些事情…….不是我一时兴起。我想得很清楚…….”
她又看向祝珏，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里一派澄静。
“我得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我没有几年可活了。”
祝珏呆立在原地。她看见小麻雀的眼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和着脸上的血迹，从她的脸颊潸然滑落。
“其实，我一直都是个活得很懦弱的人”，小麻雀嗫嚅着，眼里因为泪水的浸染而微微发亮，“和我一起进厂的几个女工，都因为受不了压榨而纷纷抗议，可我害怕他们的报复，一直不敢反抗。”
“可是，他们看见我们不反抗，就更加变本加厉地对待我们。直到确诊了重病以后，我才下定了决心……”
小麻雀扬起头，一字一句坚定道，“现在，我不想再忍下去了。这一辈子，我一定要为自己抗争一次。”
说罢，她看向刘媛，厉声道，“协议拟好了没有？”
刘媛慌忙拿出一份文件，从地面推了过去。
小麻雀指使武凌云拿起文件，将每一页都翻给她细细看过，才点点头道，“让他们在上面签字。一个一个签，我会盯着的，少了任何一个都不行。”
她脚尖一点，将那份文件推回对面。刘媛立马拿起，让宾客们挨个代表自己所在的厂子签字。
小麻雀又看向祝珏和陈语，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神色。
“我让他们承诺，回去以后立刻将时薪恢复到原来的水平，而且没有经过全部工人的同意，他们永远也不能擅自降低时薪。”
很快，各厂的经理和负责人都在文件上签过了字。小麻雀又命令道：
“把协议交给前面那两个女工。”
刘媛神色复杂地看着祝珏和陈语，将文件递过来。陈语连忙伸手将那份宝贵的文件接了过来。
“小语，祝姐，保管好它”，小麻雀看着她们，认真道，“如果之后他们没有遵守约定，就把这份文件拿出来，白纸黑字，他们可就抵赖不了了。”
祝珏心中酸涩难当，勉力挤出笑道，“小麻雀，谢谢你，你真的…….帮了我们，帮了襄阳所有的女工，很大很大的忙……”
眼前忽地一阵模糊。祝珏隔着泪眼，看见窗外阳光斜照下，那个瘦小的身影周身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刘媛轻轻咳嗽了两下，随即小心翼翼道，“我们已经按照你的要求签了协议，是不是该放了武凌云？”
众人闻言，纷纷紧张地看向小麻雀。
小麻雀垂眼，看着坐在地上的武凌云。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按理说，确实该放了你……”
她低头，凑近武凌云的耳畔，用只能两人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可是，我实在无法信任你们这些人。谁能保证你不会是下一个高友德？不如现在就杀掉你，永绝后患。”
武凌云脸上霎时血色尽褪。她见女工手腕微动，刀锋直逼咽喉。
脑中一片空白，武凌云绝望地紧紧闭上了眼。
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随后身侧袭来一股猛力将她推倒在地。武凌云睁眼一看，却见一双手死死握住了刀身。
祝珏跪在她的身前，侧对着她，手上鲜血如注。
武凌云低头，见刀的尖端已触及她的脖颈，划开一道浅浅的细长口子，颤抖着倒吸了一口凉气。若她没有被祝珏推开，此时此刻就被刺穿动脉，血溅当场。
“她不能死。”
武凌云听见，祝珏颤抖着对一脸震惊的小麻雀如是道。
警员见祝珏控制住了刀具，立马冲上前来要制住小麻雀。
祝珏大喊一声“不要过来！”，抓住刀身将刀尖逼向自己的脖颈。警员登时吓得不敢再前进一步，只得将瘫倒在一旁的武凌云拽了过来。
“挟持我逃走”，祝珏对着小麻雀低声催促道，“快！”
刀把上的手却松开了。
祝珏讶然。小麻雀站着不动，与祝珏四目相接，面色异常平静。
“虽然不懂你为什么要袒护她。但是你这么做，应当有你的道理。”
小麻雀一边说，一边不断后退至窗台前。
“我明白你的好意。不过…….”
她推开窗台。
“我想做的都做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小麻雀看向陈语，又看向她，轻轻抛下一句：
“你们，要好好活下去。”
不等祝珏反应，那个瘦小的身影钻进窗台，决绝地纵身一跃。
时间好像在这一瞬慢了下来。
祝珏看见自己极力伸出的淌血双手，却只抓到一阵寒风。而那个身影离开窗台，在她眼前急速地下坠。
枯叶纷纷扬扬而落，在耀眼的日光中，逶迤飘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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