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铃声忽地响了起来。祝珏用另一手摸出手机，单手有些吃力地接通了电话。
“包裹送到你的那里了吧？”
沈慕照微微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祝珏将手上的器件和黑盒子塞进兜里，“收到了。我正研究着呢，就接到你的电话了。”
“看来我这通电话打得正是时候”，沈慕照道，“你按照盒子里的说明书把耳麦和收音器戴上，咱们现在就试试这设备的效果。”
祝珏依言照办，调试了一会设备后，便将耳塞放进耳朵，圆片别在衣领内侧。须臾，便听见耳塞里传来沈慕照的声音，“喂，听得见吗?”
“好神奇”，祝珏忍不住低呼一声。这样的装置她只在间谍片里见过，现在居然能亲身体验到，实在叫她不可思议。
沈慕照听出祝珏的惊异，轻轻笑了笑，道，“这个设备能接收五米以内的声音。生日宴会当天，咱们就靠这个设备保持联系，千万别弄坏了。”
祝珏答应了一声。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深吸一口气。
沈慕照听出她欲言又止，便问道，“怎么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祝珏踌躇了一会，缓缓道，“你说，咱们把垄断协议公布出来，官府真的会去处罚山南阳吗?武氏是襄阳的第一大世家，官府里应该会有她们的人。万一他们联起手来，把垄断的事情压下去，咱们之前的努力岂不都白费了?”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半晌，沈慕照开口道:
“官府里自然会有武氏的势力，而且还颇为深厚。毕竟，电子厂背后是世家，官府背后也是世家，政商从来就不是泾渭分明，其中利益纠葛颇为深厚，我在襄阳这许多年，也未能窥探其全貌。”
祝珏听了这话，不由心中一凉，沈慕照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咱们也不是没有胜算。你知道，武氏是怎么成为襄阳第一大世家的吗?”
祝珏想起刘媛那天同她说的话，便道，“是因为武瞾?”
“这话不错，但不够完整”，沈慕照道，“我问你，武瞾是如何经商发迹，又步入政坛的?”
祝珏挠头。这她可就不清楚了。
“当年，武氏还只是襄阳的一个小商户，在各大世家的企业之间夹缝求生，几乎就快要倒闭。武瞾接手企业后，看出当时襄阳最大的两个世家之间矛盾颇深，便看准时机，趁着两家忙于互相攻击，在其中巧妙斡旋，将武氏的企业规模发展壮大了数倍。等两家停战，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谁也奈何不了武氏了。”
沈慕照的声音如流水一般潺潺而下，毫无迟滞，显然对上述内容熟稔无比，“此后，武瞾进入政界，也利用了新贵与旧贵之间的矛盾，初步在政坛站稳脚跟，同时大力扶持武氏族人，培植自己的势力。在她一番苦心经营下，再加之天时地利人和，武氏便取代了原本打压她们的旧世族，成为了这襄阳城里的第一世家。”
“所以，我们现下的所作所为，正是在效仿武曌当年的手段？”祝珏道。
“不错。昔日的大世家，便是今日的武氏，昔日的武氏，便是今日的你我。世族固然根深叶茂，但彼此之间一直在明争暗斗，纷争不休。武氏一家独大已久，其他世家与其积怨颇深，若咱们先拿垄断协议做文章，找武氏的麻烦，其他世家必定一拥而上，趁势打压武氏。武氏疲于应对其他世家的围攻，自然无暇全力对付你我，到时便是你我翻身的时机。”沈慕照幽幽叹了口气，道，“我在老旧的筒子楼里蛰伏了十几年，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个机会。而现下，它终于出现了。”
祝珏隔着手机，无法看到沈慕照眼中此时此刻的波涛汹涌，但也从她勉自平静的语气中嗅出了一丝激荡的情绪，心中暗暗惊讶。
“我说这些，是为了让你宽心，知道咱们的行动是可行的。但我也要明白的告诉你，谁也不能百分百保证宴会那天你我能顺利窃取协议，我也不敢打包票拿到协议后就必定能威胁武氏。事实上，在事情尘埃落定前，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这世上的许多事，原本就是一场场赌局，各人拿出自己的筹码，押注在自己希望的那个结果上。那日，你和陈语把小麻雀交给你们的文件上交给山南阳，不正是在赌她们会顾念你们往日的忠心，继续留你们在厂子里，而不是心生嫌隙，将你们远远地赶走？最终的结果如何，非人力所能控制，时时在心中挂碍，反而徒增烦恼。咱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充分地准备好，努力让事态朝着有利于你我的方向发展。”
祝珏心下顿时豁然，“我明白了。沈主......慕照，谢谢你。”祝珏本想如往常一般，称呼沈慕照为沈主编，但沈慕照今晚这番话显然超出了合作伙伴的范畴，俨然如朋友般耐心开导她，便忍不住改口喊她的名字。
这还是她第一次说出“慕照”二字，故喊得颇为生涩。电话那端沈慕照顿了一下，随后淡淡道，“不必客气。既然要与你合作，自然该叫你放心。你早些休息吧，周日宴会当天，咱们可有的忙呢。”
祝珏答应了一声。
她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随后转身推开院门，朝那间灯火通明的屋子走去。
屋内传出的争执声似乎比她离去时低了不少，祝珏一边想着她们是不是已经讨论出结果来了，一边轻轻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却见众人都已站起身来，分立在圆桌两旁：东面站着周敏、李薇薇、春柳、大娟和莲姨五人，正是刚才极力主张抗议到底的“激进派”；而西面则站着晓芸、林小娟、郑婷和水仙四人，显然是提倡回避与官府冲突的“温和派”。双方虽然意见相左，但脸上的不快之色却是如出一辙。看来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哪一方也没有成功说服另一方，反倒愈加坚持己方的想法。此刻双方正互相对峙着，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竟是谁也没注意到祝珏进门。
陈语立在两列人中间，正一脸纠结地皱眉沉思，似乎颇为摇摆不定。
“小语，你快决定，到时官府要是派人来赶我们，是要和我们一样不理会他们继续抗议”，周敏朗声道，“还是支持她们，官府一出现就立刻撤退呢。”
周敏嘴上催促，脸上却隐隐有得色。眼下，她们一方比对方多一个人，陈语素来又与她们亲近，便觉得此番投票表决，必然是己方以6：4的显著优势胜出无疑。
祝珏在一旁看着，心中亦在猜测着陈语的态度。她有系统任务在身，反抗的意愿本就比诸位女工更加坚决，再加上她是小麻雀的同乡，又亲眼看见了小麻雀如何以命相搏反抗厂子，心中对各厂联合垄断压薪行径的痛恶，想必比她和春柳等人也只多不少。再结合她那日在亭子中情绪激烈地劝阻水仙回乡，以及得知沈慕照有意相瞒身份后对她格外冷淡等诸般表现，可知她是个实打实的爱憎分明的人。祝珏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周敏春柳等人的主张。
西面一侧的四人中，水仙最为熟悉陈语的为人，对陈语会作何选择心中大概有数，此时不免难掩失落地垂下了眼，其余众人则纷纷将目光投向陈语，期待地看着她。
在众人的注目下，陈语面上颇为挣扎了一会，随后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脚步往一侧挪了挪，垂眼道，“不好意思，敏姐，我觉得，咱们还是稳妥起见比较好......”
她后退几步，站在了西面队伍四人的身侧。此时，场上的局势瞬间变成了5：5的平局。温和派四人松了口气，露出几分笑意，而激进派的五人则一脸难掩的失落。
周敏愣楞地看着陈语，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赞同回避与官府冲突，那双薄唇上下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倒是春柳立刻反应过来，提醒道，“祝珏去屋外接电话了，还没投票呢。快去把她喊回来。”
李薇薇拔腿就要跑去喊人。祝珏从对陈语站队的疑惑中回过神来，连忙举手道，“我在这呢。”
众人这才发现站在门边的祝珏。春柳笑道，“我们忙着投票，竟都没注意到你。快上前来，大家都等着你这关键的一票呢。”
众人将祝珏拥至中心。祝珏缓缓道，“既然大家一直相持不下，那就想抗议到底的就抗议到底，想避开官府的就避开官府，到时大家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如何？”
“你这个方案我们已讨论过了”，晓芸道，“大家虽然主张不同，但都觉得还是协调一致行动比较好，要么一起抗议，要么一起撤退。如果一部分抗议，一部分撤退，未免有人心中不平衡，到时自乱阵脚，反倒给了厂子镇压我们的机会。”
祝珏颔首。刚才她只想着怎么两全其美，却忽略了其中的弊端。幸好有大家在一块商量，能够思虑得周全。
“再者，你看我们现下这三路队伍，每一路队伍两方都有支持者，怎么各行其事呢？”晓芸无奈苦笑道。
祝珏看了看东侧，又看了看西侧，发现确实如此，不禁失笑。
“祝珏，你别多虑了哇，就按你自己的想法选吧”，郑婷注视着她道，“大家都说好了，少数服从多数，不论表决的结果如何，所有人都会一致照办的。”
众人齐齐点头。屋内的焦点又转到祝珏的身上。
“我......”
祝珏迎着那一双双凝视着自己的双眼，正欲缓缓开口。忽地，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猛地浮现在脑海中，与眼前的景象渐渐重合，仿佛一记重锤击打在她的心房，令她苦涩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八年前的那个夏夜，闷热的操场上，穿着夏季校服的女孩儿们也是这样看着她，等待着她作出那个关键性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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