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
家园小区建立的第三年，周围大多未开发的农村耕地，并无未来的繁华。
一名小偷盯上该小区。
准确的说，是小区中一个无人居住的房子。他打算将此当成临时藏身处，于是利用自身的开锁技术，打开了那扇门。
男人**凡胎不足为惧，进屋直勾勾地开始打量四周。一同跟进来的，还有一位缠绕在他背后，虚幻般妩媚的女人。
女人对房子内部没有兴趣，一双猩红的眼睛在开门的那刻便弯起了浓烈的笑意。
她盯着的，是一只瘫软在地的灵。
并满脸享受着那只灵发出的一声声绝望的叫喊，看着那如同溺水者般不断拼命想要获救的挣扎。
求饶。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谁来救救我……救命……谁来救救我……”
“……我不想消失……我要进入轮回，再当一次人……放了我吧……求你放过我……”
“……谁都好，救救我……”
——天地旋回，万魂退散！
*
“……唔！”
桃子猛然惊醒。
她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环顾四周。所见皆如常，才稍稍稳住急促起伏的胸膛。
这是桃子作为灵，又一次做梦。事关她自己。
心中的镜子在恶灵逼退时彻底粉碎，她想起来了。她作为灵，仅有能回想，却被故意忘记的记忆回来了。
黎晨阳不是她见过的第一个活人。
第一个活人，也是又高又瘦，却是个看起来浑身散发臭味的邋遢男人。身后还附着一名女鬼。
后来男人跳了楼。死了。
没想到，他变成了恶灵。时隔几年，带着那只残魂的女恶灵找了回来。
外面的阳光穿透阳台的玻璃洒进客厅，日头隐约有了下落的迹象。
已经是下午了，黎晨阳晕倒在玄关处还没有醒。
通过他时浅时沉的呼吸，至少可以肯定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桃子倒在他的旁边，眼神变得哀伤。
不知道该说庆幸还是说不幸。
庆幸的是，她阻止了小白大人清除黎晨阳的记忆，才有机会唤回他的灵魂。
不幸的是，恶灵冲她而来，黎晨阳本不该被牵扯进来，是她害了他。
接下来……
“……我该怎么做才好，我要怎么做，才能结束这一切。”
桃子缩成一团，一滴泪从她眼角溢出，顺着雪白的脸滑落。
——神啊，请您为愚昧又迟来的信徒指明一个方向。
黎晨阳醒来时，已经是黄昏末。
他被一阵阵的敲门声吵醒。
“小太阳，你感觉怎样？有没有好一点？”桃子见他醒来，立即问道。
黎晨阳吃力的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桃子的脸才逐渐在视野中变得清晰。她正焦急地看着自己。
黎晨阳安慰道：“我好多了。”
他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酥酥麻麻的感觉在全身蔓延，让他不能在脑子发出起身命令时，可以马上立起来。
好在烧退了许多，事物不再天旋地转。
不等他多适应，敲门声越发紧凑，有些着急。紧接着，门外浑厚的声音的响起：“晨阳？！你在家没？晨阳？！”
是张文忠的声音。
黎晨阳伸手抓住一旁的鞋柜，颤颤巍巍让自己起来。
桃子站在一旁干着急，双手无处安放。
大概是桃子愁眉苦脸的，五官快要挤在一起了，还一直担忧地盯着他。
黎晨阳对她笑了笑，“睡麻了。于是人类正在尝试驯服自己的四肢。”
他难得开了一次玩笑。
以往为一点烂笑话就能笑得人仰马翻的桃子此刻没有动容。
“……”
只有桃子知道，他不是睡麻了。而是灵魂离开身躯后，回来导致的不适应。
换句话说，有那么一瞬间，他濒临死亡。半步进了阎罗殿。
怎么笑得出来啊！
黎晨阳不再去面对桃子。
他埋头走到门边，感受到那真实的咚咚砸门声和震动，才握住把手打开了门。
见到张文忠的脸，他放松下来，轻唤道：“张叔。”
“嗯。”
张文忠退到一边让出位置。
黎晨阳犹豫一番，转着眼珠偷偷朝外面探了探后，才走了出去。黎晨阳的举动让张文忠皱了皱眉，待他出来后第一时间摸上他的额头。
张文忠眉头拧得更甚了，“有点发烧。去看过医生没有？”
“……”
见黎晨阳没有回答，他立刻明白了，道：“生病了就要去看，拖着就能好？”
“……不碍事。”
张文忠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碍事不碍事的。难受还是不难受？”
黎晨阳的眼睛落在一旁的墙壁上，“不难受。”
一股力突然拍在了黎晨阳的脑袋上，使劲揉了揉他的头。
听张文忠道：“我回来时，小楚通过佳佳给我转达了。说你不太对劲——”
然而李佳佳的原话是黎晨阳抽风了，在超市发疯。
“昨天早早关门，今天也没有来。你从来早出晚归，不是贪玩的性子。我想你是不是生病了，果然没猜错。”
张文忠舒展了眉，目光柔和，“你不爱表达，但对自己就不要不说实话。”
“我跟你说了，不要担心钱的事。也不要觉得自己会添麻烦就什么也不说。有些事不说，反而会更麻烦。”
说着说着，张文忠将三个袋子塞进他的手里。
一个是透明的塑料袋，透过袋子望里看，是好几类常见的感冒药。另外一个塑料袋是一大袋水果和食物。
还有一个是牛皮纸袋，外袋印着手机的图片logo。
黎晨阳看了一眼，便猜到是什么。他惊讶的抬头看向张文忠。
“一个月到了，该给你发工资。”张文忠露出笑，“但我想了想，比起工资，你可能更需要一部手机。”
说完，张文忠又摇头，“不止你需要，我也需要。有什么事直接手机联系。啊啊……我最讨厌明明可以有更简便的方式非要跑来跑去的事了。比如你感冒这事，要是有手机我本来打个电话确认就成。”
嘴上抱怨却没有丝毫真嫌麻烦的样子。能听出来，张文忠是故意这么说的。
所以黎晨阳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谢张叔。”
“不客气。”
“明天你再休息一天，觉得差不多了就回来上班。手机我已经弄好了，电话、微信那些我都加上去了，有什么事就在上面联系。”
张文忠没有多待，后面又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黎晨阳将东西提回屋里。
桃子还在原地，她问：“张叔叔吗？”
黎晨阳顿了顿，看向桃子。
他点了点头，将东西放在茶几上，坐在地上正打算缓缓。
放在一旁的新手机开始“叮叮叮”连续叫了好几声。
消息提示音。超市的工作手机有时由他负责对接。
黎晨阳知道，这是有人发信息过来了。
他打开手机，聊天软件出现了带数字的小红点。点开便看见张文忠弹过来的消息。
“再提醒一下。你发烧，吃复方氨酚院胺片。一日两次，一次一粒。”
“多休息。多喝水。按时吃饭。”
“店里事的不用担心。”
“……”
黎晨阳弹出对话键盘，按下几个拼音，又停住。
隔了一会。消息又冒了过来。
是发了一长串数字。
“附言：有几个快递，你自己好了就去小区的驿站拿一下。给你的。”
不知道是什么，张文忠的消息不再发来，所以黎晨阳不知道寄的什么。
桃子见他一直看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神色复杂。她凑上前看了看，没有说话。
黎晨阳的手指按着键盘反反复复，最后只发出去了三个字，“谢谢您。”
见他放下手机，这时桃子才说话，“张叔叔真的很关心你哦。”
“张叔名叫——”黎晨阳扭头望着桃子，轻声道：“张文忠。”
安静了几秒钟。
桃子微微笑道：“这样呀。名字听起来也很正直，他真是位善良的人。”
“有机会的话，真想见一见。”
黎晨阳沉默须臾，道：“刚刚你…没有看见他吗？”
桃子歪了歪脑袋。
“没有。只听见了你们谈话的声音。”
啊——
黎晨阳总算是注意到了。
张叔，从来没有进过这间房子。
就连刚刚明明已经来了，却完全没有要进屋的打算，反而巧妙的引导他出去。
张文忠门开时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刚好被门挡住，以至于，桃子所在的位置，根本看不见他的形貌。
这不得不让黎晨阳想起更为久远的事。
当初张文忠第一次带他来时，也是站在门外面，站在比刚才还要远的距离。
给他房门的钥匙，让他进屋内检查设施，不曾自己亲自去确认。
甚至——他似乎不愿靠近这里。
为什么？一个疑问从黎晨阳的心底冒出来。
他看着桃子，再一次开口：“张月瑶。”
说他是在报名字，倒不如说，他的语气像是在呼唤谁的名字。
桃子眨眼愣了愣，随后露出了疑惑的眼神，道：“她是？”
“她是张叔叔的女儿吗？”
听着她事不关己的好奇声，黎晨阳不知该作何回答。
那家如今他正在里面上班的超市。超市名称叫做——月瑶副食店。
在知道这家超市是张叔开的时，在抬头望见它的名字时，黎晨阳的心里，自然而然的，生出了这种想法——张月瑶。
好一会，黎晨阳才轻声回：“或许吧。”
“或许？那你见过她吗？”
“……嗯。”
“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呀。”
黎晨阳没有犹豫和思考。他看着桃子的脸，带着些许笑，温柔道：“跟她父亲一样。”
“善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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