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顾朝臣的阻拦，疯了似的亲自带人去找，可入目之处，只有断剑，干涸的血迹，以及山崖下深不见底的黑雾。
随行侍卫战战兢兢回禀：“王爷，崖下激流湍急，遍寻数日......只找到半片破碎的素色裙摆，这是宋小姐常穿的样式。”
那半片衣角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几乎砌进肉里。一向冷静自若的李元婴，在空无一人的山道上，第一次失态失控，喉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喘。
他以为她归隐便能安稳，以为放手便能护住她周全。可万万没想到，他放手的结果是让她坠崖失踪，尸骨无存。
“挖！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是碎骨，也要给本王找回来！”
他不眠不休，亲自带队在山中搜寻十多日，双目布满血丝，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群臣上书皇帝他胡作非为，可他充耳不闻。
他只要宋清。
可日复一日，希望一点点被碾碎。
所有人都告诉他，宋清坠崖，绝无生还可能。
李元婴回到空荡的滕王府，将自己关在她曾停留过的庭院，日夜饮酒，醉生梦死。曾经意气风发的皇子，如今形如枯槁，满身颓丧。
烈酒穿肠而过，痛彻心扉。
他不信她死了，哪怕全世界都说她不在了，他也会继续找，继续等。
直到找到她。
滕王府偏院被浓重的酒气与死气笼罩，李元婴蜷缩在塌上，鬓发凌乱。昔日锋芒尽敛，只剩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他指尖死死捏着那片碎衣角，日夜酗酒，不问朝事，眼里心里，只念着宋清。
门被无声推开，仆从尽数退避，兰昭仪一身雍容宫装，珠翠端庄，眉眼间带着母仪般的悲悯，缓步踏入这颓废之地。
她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颓废至此的儿子，薄唇微启，声音沉缓威严：“你还要这般自甘堕落多久？这一个月来，闹够了吧？”
塌上的人未动，只闷声灌酒：“母妃回去吧，儿臣谁也不见。”
“不见？”兰昭仪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宋清一死，你便连滕王的风骨，皇室的尊严都不要了？”
李元婴声音低沉：“母妃，你不要提她。”
兰昭仪面色不改，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徒然严厉，带着彻骨的训斥：“本宫为何不提她？若不是她，你何至于落得今日这个地步，若不是因为她，你怎会弃朝堂于不顾，弃前程于不顾，连身为皇子的本分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抬手一指，字字如刀：“她宋清本就不该出现在你身边。一介臣女，拖累王府，扰乱储心，如今身死道消，本就是理所应当。你为一个早已化作崖下孤魂的女人，把自己折磨成这副鬼样子，传出去，皇室颜面何在？”
李元婴浑身剧颤，撑着塌沿想要起身，却被酒气冲得摇摇欲坠，眼底满是痛苦：“她不是累赘......她是儿臣此生唯一想要的人......”
“想要？”兰昭仪徒然拔高声音，“你是皇子，是陛下亲封的滕王。身为皇家儿女，这儿女情长本就是不该有的东西，更不该有宋清这种祸水！”
她垂眸看着痛苦的儿子，眼中没有半分心疼，只有冰冷的威仪和抑不住的冷意：“本宫今日来，不是劝你，是警告你。宋清已死，一了百了，从此你无牵挂无软肋。你该振作，该清醒，斩断情丝，专心朝事，稳固权位。
而不是在这里为了一个死人糟蹋自己！”
这番训斥掷地有声，在外人听来，是一位恨铁不成钢的母妃在苦心训导自己的儿子。
可只有兰昭仪自己知道，胸腔里翻涌的不是怒气，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宋清死了。
那个让她儿子神魂颠倒，数次忤逆她，数次动摇王府根基的女子，终于死了。
从此在无人能分走李元婴的心，再无人能成为他的软肋，再无人能挡在她儿子与皇权大道之间。
这一坠崖，坠得正是时候。
她面上依旧是痛心疾首的模样，声音放软，带着伪装的慈母温柔：“元婴，听母妃一句劝，人死不能复生。忘了她，往后有更好的名门贵女配你，有更坦荡的前路等你。”
李元婴瘫坐在地，耳边反复回荡着“死了”“成全”“忘了她”，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兰昭仪看着他眼底彻底死寂的绝望，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有了宋清，李元婴就能做个心无旁骛的天之骄子。
这才是她想要的结果。至于他心中的痛，她不在乎，时间会磨平一切。
等到他真正手握权柄的那一日，只会感激今日宋清死得恰到好处。
内侍尖细的传召声穿透滕王府的寂静时，李元婴正望着空了一般的酒坛出神。连日的颓废，眼底是化不开的倦意与涩红。
“王爷，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李元婴抬眼，声音沙哑得厉害：“知道了。”
侍女给他换好衣袍后，跟着内侍往皇宫去。一路之上，宫墙高耸，侍卫林立，处处透着压抑的肃穆。
门被推开，一股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批阅奏折的手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怒自威，似已将他连日的荒唐颓废尽收眼底。
李元婴俯身行礼，声音低沉：“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没有立刻起身，御书房内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许久，皇帝才放下朱笔，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朕听说，你这几日在府中日夜饮酒，不问外事，门都不出？”
李元婴垂首，指尖微攥：“儿臣......心绪不宁，失态了。”
“心绪不宁？”皇帝轻哼一声，目光落在他憔悴的脸上，“朕的皇子，王朝的滕王，就这点出息？”
他声音微沉：“宋和宜一家，朕早已派人前去搜查，可半月来未有一点消息。朕知晓你担心，但若是人早已没了，你这样又有何意义？”
李元婴喉间发紧，一时无言。
皇帝看着他沉默垂首的模样，语气稍缓，却字字诛心：“朕当年征战四方，多少次险死还生，从未一蹶不振。李家儿郎，顶天立地，不是让你困在一方小天地自怨自艾的。”
“你从前虽浪荡些，随性不羁，朕只当是心性未定。可如今，你这叫自毁。”
李元婴指尖一颤，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失望是小，自毁前程，沦为旁人的笑柄，事大。”
皇帝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长久，重重叹一口气：“如今太子身处黔州，端王被朕勒令在府。朝中局势微妙，暗潮涌动。你身为皇子，如此这般下去，如何能替朕分忧？”
李元婴颔首，“父皇。”
皇帝顿了顿，“朕今日叫你来，不是斥责你。是要告诉你，你可以不做锋芒毕露的皇子，但不能做任人欺凌的废物。”
“收拾好你的样子，回到你该在的位置上。一介滕王，不该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深深俯首，声音沉稳：“儿臣......遵旨。”
“儿臣不会再让父皇失望，更不会再任人摆布。”
皇帝看着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行了，下去吧。”
李元婴躬身告退。
走出御书房，寒风扑面，刮得脸颊有些疼。
他看向阴恻恻的天空，风中带了些朔风的味道。
原来，冬天已经到来。
注：接下来的是宋清兄长宋维昭的支线剧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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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朔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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