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天律殿都查不出真正死因,事后不留半点可供追索的痕迹……”
谢文漪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凿进司长安的心底。
“出手之人,其境界修为,必然在四境玄枢之上,甚至……是五境明真的大修!”
玄枢!明真!
那是司长安连想象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此刻却与明玥姑姑的死、与婆婆的离世紧紧缠绕在一起,化作无形的巨山轰然压下。
“我知道你想查明玥的死因,想为厉姨讨个说法。”
谢文漪将他从冰冷的窒息感中拉回,“但是长安,现在的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看着少年带着不甘与执拗的眼:“我不知道你拒绝去临渊道院,是否因为道院隶属玄天宗下辖,心有芥蒂。我与明玥同为玄天宗弟子,我们都相信玄天宗绝不会是藏污纳垢之地。但我无法保证,宗门内的每一个人都清白。”
她眉宇间染上难以掩饰的倦色:“或许,幕后之人就在宗门中看着我,等着我露出破绽。我之前提出要带你去星尘墟,仔细想来是行不通的。”
“但道院不同。道院执律堂,独立于各脉之外,直属天律殿统辖。道院内部事务,无论玄天宗内外,都绝不敢轻易插手,挑衅天律殿。”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司长安:“中州浩瀚无垠,青田镇距玄天宗山门,有十余万里之遥。若无玄天宗弟子的身份,你只能耗费巨资乘坐飞舟,横渡漫漫路途。你连抵达山门都千难万难。”
“长安,你若真想查,只有道院是你的起点。”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青田镇轮廓再次清晰起来,拾遗斋那小小的院落已遥遥在望。
司长安沉默着,目光越过镇子,投向更遥远的天际。
许久,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知道了,文漪姑姑。但现在,我心境不稳,杂念丛生。就算去了临渊道院,也过不了静心关。给我两年。两年后,我去临渊城道院。”
谢文漪轻轻“嗯”了一声。
青冥浩荡,流云舒卷。
她望着远方,声音很轻,像是对司长安说,又像是自语:“逝者魂归大地,生者总要继续前行。或为给她们一个交代,或给自己寻个借口。也许,走着走着,前路自会再现。”
青鸟傀儡在拾遗斋后院无声落下,恢复成那只小巧的玉石小鸟后飞回谢文漪袖中。
谢文漪在青田镇又停留了四五日,帮司长安处理完一些琐事,留下了几瓶温养心神的丹药。
临行前,她站在拾遗斋门口看着司长安,笑容温煦如常:“玄天宗离青田镇太远,传讯玉符用不了,每月初三我会以青鸟傀儡传书给你,不可懈怠修行。保重,长安。”
司长安点头:“我记下了,文漪姑姑。”
谢文漪不再多言,袖中青鸟再次飞出,载着她化作一抹青色流光,瞬息间消失在天际。
日子似乎回到了厉明珠在时的模样,又处处不同。
司长安曾拿起过符笔,他凝神引动灵炁,试图顺着澄水符原本的纹路注入,修补断裂的灵机。
笔尖刚触及符纸,那带着点戏谑的打趣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哟,长安师傅又准备砸自家招牌了?”笔尖一颤,运笔之意断裂,符纸也彻底报废。
他默默放下符笔,看着那张废符。铺子里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片刻,他将废符揉成一团,丢进角落的竹篓。
后来,他又试过一次,结果依旧。
再后来,拾遗斋只卖符材,不再接修补符箓的活计。
拾遗斋不再修符箓后,只在下午营生,街坊们依旧会来买些低阶符材。
广源记的赵掌柜去临渊城进货时,也会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提供符纸、灵材给司长安。
晨间,司长安去了年少时未能踏入的镇中学堂,身份却不再是学子。
他在早课时教那些七八岁的孩童最基础的握剑、站桩、简单的劈刺。
每月能从学堂领五百枚青蚨钱,加上铺子的收入,足够支撑他养气阶段的修炼和日常用度。
司长安开始学着自己做饭。
灶膛的火光映着他沉默的侧脸,从前他便常给婆婆打下手,动作不算生疏。
可舀一勺蟹肉豆腐羹入口,鲜味依旧,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摆在桌上,也与记忆里的滋味不同。
最初的如同海啸般汹涌的痛苦,被时间冲刷得不再那么尖锐。
可它并未消失,它像春日里无处不在的柳絮,无声无息,沾上衣襟,飘入眼睫,拂过面颊,久久不散。
它存在于空荡的灶台前,存在于寂静的店铺里,存在于窗前无人的藤椅,它在每一个无人说话的清晨与黄昏。
心念稍一松懈,那细密的、带着钝痛的思念便悄然附着上来,挥之不去。
两年光阴,在练剑、教习、读书、等待每月青鸟的往复中悄然流过。
又是三月,春寒料峭。
司长安盘膝坐在自己房间的蒲团上,缓缓收功。
丹田处的灵炁漩涡比两年前壮大了数倍不止,距离突破至照心境通明阶,只差一层薄薄的窗户纸。
然而,三月初三应到的素云笺,迟了。
早在二月初三,司长安在给谢文漪的回信中已写明,三月将启程前往临渊城道院。
谢文漪绝不会无故失期,更不会在此时无信传回。
三月初四,青鸟未至。
三月初五,院中依旧空寂。
三月初六的傍晚,夕阳将拾遗斋的影子拉得老长,司长安站在后院,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两年前自厉明珠指缝间渗出的鲜红,在思绪中鲜明得令人窒息。
他转身快步走入屋内,从书匣最底层取出那张曾用作传心术引子的素云笺。
司长安盘膝坐下,将素云笺平放于膝前。
谢文漪的告诫言犹在耳:“传心术能隔万里之遥传递心念景象,但强施一次,必大损元气,更牵涉冥冥因果,绝非可借之术。”
司长安闭上眼,心神沉入丹田,调动起所有积蓄的灵炁,在素云笺上方寸之地,勾勒出心中最重的景象——一只青鸟,久久盘旋于空寂院落的上方,却始终不曾落下。
灵炁与精血疯狂涌入那无形的符文。苍白的火焰再次燃起,细微难辨的灵纹在纸面深处一闪而逝。
司长安的身体晃了晃,强行稳住,强烈的虚弱感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勉强撑着没有昏厥。
成了。这术法凶险,但灵炁波动微乎其微,不会给远方的文漪姑姑带去危险。
若她收到,若她还有余力,青鸟必会立刻回信。
他扶着桌角坐下,调息恢复。接下来的三日,他几乎寸步不离拾遗斋,目光一次次投向天空。然而,直到第三日夕阳再次西沉,天际依旧空寂,青鸟的踪影全无。
不能再等了。
司长安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取出一个一掌高的玉质方斛,这是专门用来盛装月露的容器,玉质温润,内壁刻有稳固灵机的符纹,一斛便是百滴之量。
旁边是一个约莫五寸见方的封光石盒,其中封存了百缕日华,这个大小的封光盒内是用琉璃管来封存日华。百缕成束,盒内光芒内蕴,隐隐流动着金晖。
这些日华月露,是厉明珠留下和他这两年攒下的,为去临渊城道院准备的束脩和修行资粮。
他又从床板下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百枚零散的青蚨钱。这些钱,原本是打算在临渊城应付日常开销的。
现在,临渊城依旧要去,道院却不必入了。他要去的是玄天宗山门所在的星尘墟。临渊城为东海与中州互市的大城,必然有前往星尘墟的飞舟。
他原本和桂花巷吴娘子家的儿子吴绍梁约好,一同启程前往临渊城道院应试。如今计划全盘打乱。
司长安找出纸笔,研墨写信,笔尖悬在纸上片刻,最终草草落笔。
行李早已收拾好。一个半旧的藤箱,里面是一些琐碎杂物,厉明珠和明玥留下的杂记书简。
他将藤箱和一柄不趁手的长柄木剑收入那只松鼠芥子袋,最后看了一眼这生活了十六年的铺子。
司长安并指掐诀引动灵炁,点向堂屋角落几个不起眼的节点。
嗡的一声轻鸣,如水波般的光晕从地面升起,迅速笼罩了整个拾遗斋内部。
这是厉明珠留下的禁制,依托于九宫守常阵的阵基而设。
司长安在厉明珠走后翻阅手札才知晓婆婆常画的山川走势竟能用于阵法,她在阵法一道亦造诣匪浅,可惜他于此道同样毫无天赋,只能勉强激活这最基础的防护。
此禁制无需日华月露维持,也能自行吸纳微弱天地灵气以防宵小窥探,光晕缓缓稳定下来,为屋内的一切罩上朦胧的纱。
司长安取下墙上挂着的两柄剑。一柄剑身沉黯的铁剑,带着少年人摩挲留下的温润痕迹。另一柄是浮云木心所制的木剑。
他将铁剑负在背上,木剑系在腰间。
走到吴家门前,司长安将信塞进门缝,纸上只得寥寥数语:“绍梁兄,事急,先行一步。祝君道途长青。”
广源记的灯火还亮着。赵掌柜正拨着算盘核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司长安,有些意外。
“长安?这么晚了…”
“赵叔,我想借一匹妖马去临渊城,到了那边,马会留在您常进货的百川货栈,等您下次去取。”
赵掌柜放下算盘,看着眼前已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少年,目光扫过他肩后裹着的剑柄,少年眼神沉静得像深潭,只是脸色带着些许苍白。已不见两年前的慌乱无措。
赵掌柜没有多问,转身朝后院喊,“阿贵,把乌风牵出来,备好鞍鞯。”
很快,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被伙计牵到店前,赵掌柜看着少年挺直的身影,还是忍不住嘱咐:“路上当心。”
“长安明白,多谢赵叔。”
司长安向这位对自己帮助良多的长辈俯身拜下,随即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牵动了内腑,一阵隐痛传来,他眉头微蹙,又立刻压下。
“驾!”
马蹄声清脆急促,渐行渐远,消失在通往临渊城的官道尽头。
十六岁的司长安,踏上了前往玄天宗星尘墟的漫漫长路。
前方是十余万里的云和月,是深不可测的宗门漩涡,是生死未卜的谢文漪,也是他必须追寻的答案。
青冥浩荡,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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