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的门轻轻关上。
司长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法衣触手温润,隐有灵光流转,是极好的护身之物。
但此刻,它是阻碍,赵承的剑,绝非靠一件一境灵器就能完全挡下,法衣的自发防护只会阻碍他与剑意的交锋,他必须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剑锋之下,才能抓住剑意中可能出现的破绽。
片刻后,门再次打开。
司长安走了出来。
脱去那件玄青色的法衣,他只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唯有浮云木心剑随身。仿佛一株尚未长成却已嶙峋傲立的青竹。
抛去骄矜的外壳,少年更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纯粹与孤绝。
赵承看着走出的少年,眼中那抹欣赏之色更浓了。
他本以为司长安会倚仗法衣,虽不反对,但心底多少有些轻视。此刻见对方竟主动卸去护身之物,要以纯粹的剑道相抗,这份胆魄与纯粹,让他真正生出了几分重视。
“请。”赵承的声音温和了些许,对着司长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司长安走到赵承对面三丈处站定。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每一次呼吸,都在吐出体内的浊气与杂念。
心跳渐缓,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变得清晰,心神随之沉入一片空明澄澈之境。
外界的喧嚣、他人的目光,乃至自身的安危,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对面那青衣剑修,以及他腰间那柄引而未发的古朴长剑。
他睁开眼,眸中再无波澜,清澈如寒潭,倒映着赵承的身影。
“请。”司长安的声音平静无波。
陆放攥紧了朱衣扇,已无力再言。
严静涛和严长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本以为司长安是想借面对二境修士的压力强行破境,可此刻司长安静立场中,气息沉凝,却无半点破境之意。
总不能真想接灵台修士一剑吧?
赵承右手并未去握腰间的剑柄,周身却有无形之势缓缓凝聚。
那非刻意释放的威压,而是如春土深处蛰伏的生机,静默中孕育着惊雷。
“此剑,名‘惊蛰’,小心了。”
话音未落,赵承并指如剑,向前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近乎无形的剑气,自他指尖迸射而出。
那剑气初时细若游丝,离指之后,却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弧形气刃。
这一剑,取的便是那大地回春、生机乍破的刹那真意。
剑气未至,剑意已如无形的巨浪拍击而来!
司长安只觉呼吸一窒,全身的骨骼都在那股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二境灵台,引动天地灵气为己用,其威能绝非养气境凭借自身灵炁所能抗衡。
但在这绝境之中,司长安的通明剑心被唤醒到极致。
在常人眼中避无可避的惊蛰剑气,在他“心镜”的映照下,那看似浑然一体的剑气中勃发的生机与撕裂的雷霆之力,在流转间产生了一分极其微妙的“滞涩”与“空隙”。
恰如春雷炸响前,那短暂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寂静。
在意识捕捉到这丝空隙的刹那前,司长安的身体已本能地动了。
他没有选择格挡,没有选择闪避——在二境剑意的锁定下,他的闪避毫无意义。
不能挡,不能避,唯有“引”!
他手中的浮云木心剑变得枯槁沉寂。在那淡青色的惊蛰剑气即将及体的瞬间,司长安手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轻轻一旋,枯槁的木剑轻柔地点在了那道“滞涩”的空隙之上。
没有剧烈的碰撞,司长安的剑尖仿佛化作了一座沟通生死的桥梁,那枯槁死寂的剑意,与惊蛰剑气中那股唤醒生机的力量产生了刹那共鸣。
他是以身为桥,以剑为引,将那股惊蛰剑意顺着木剑枯槁的“势”引向自身。
浮云木心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那股被引导的惊蛰剑意,如同决堤的洪流沿着木剑狂暴地冲入司长安的体内。
司长安整个人如遭重锤轰击,向后倒飞出去,人还在空中便喷出了一口鲜血,在空中化作一片血雾,单薄白衣被鲜血迅速染红。
然而,就在这失控的倒飞中,司长安强聚起残存的心神与气力,借着剑意冲击的余势,手腕借势而动,那柄行将碎裂的木剑,竟牵引着体内尚未散尽的惊蛰剑意,化作一道黯淡却决绝的流光,沿着那股未断的气机感应,逆势反扑,直指赵承!
这一剑,黯淡无光,摇摇欲坠,却带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惨烈,是属于司长安的惊蛰之意。
赵承眼中升起难以抑制的激赏,他再次并指为剑,对着那道黯淡剑光反手轻轻一挡。
剑光在赵承指间溃散,化作点点灵光消失。浮云木心剑也自司长安手中飞出,哐当一声落在远处的玉石地面上。
而司长安重重地摔落在数丈之外的光滑地面上,又滑出丈许才停下,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喉头一甜又吐出口血。
整个八珍阁三楼落针可闻,所有人都被这峰回路转的交锋震住了。
陆放脸色煞白,一个箭步就要冲过去。
严静涛与严长澈兄弟二人更是目瞪口呆,他们想过司长安或许能凭借法衣或特殊手段勉强接下这一剑,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以这种方式做到的!
卸去法衣,不依灵器,纯粹以剑道修为借势反击二境修士!
这……这真的是养气能做到的吗?
赵承站在原地,看着自己指间一点血痕,又看向远处倒地呕血的少年,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
他快步走到司长安身边后指尖一弹,一颗龙眼大小的碧绿丹药便飞入司长安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暖流游走周身经脉,迅速稳住司长安濒临崩溃的伤势,抚平他体内肆虐的剑气。
“好小子,告诉我,你是如何察觉到那一丝滞涩的?又如何想到以枯槁死意引动我剑中生机化为你自身剑意?”
司长安咳出两口淤血,在药力支撑下,勉强站起身:“前辈剑意……取惊蛰春雷,唤醒万物生机……然春雷未响之前,大地沉寂,生机深藏……”
“那一瞬的静,便是流转之隙……晚辈剑为浮云木心,木行本有生死枯荣之变……晚辈……晚辈只是顺其势,以枯引生,再……再借前辈之力,还施彼身……”
他每说一句,都牵动内腑,脸色愈发苍白,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好一个‘顺其势’!好一个‘以枯引生,借力还施’!”
赵承郑重一礼:“楚小友,多谢,此情赵承记下了。”
他看了眼司长安惨白的脸色,又道:“惊蛰之意不伤根本,我给你服下的青阳淬元丹可助你疗伤并借剑气淬体,好好感悟,益处不小。赵某心有所感,急需觅地静修,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也不待众人回应,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剑光,直接从三楼窗口掠出,瞬间消失在天际。
严静涛与严长澈兄弟二人,从司长安脱去法衣那一刻起心中便隐隐期待。
他们本以为这楚珩是欲借二境修士带来的生死压力,强行叩开关隘,照见本心。
可直到司长安凝神静气、直面赵承那恐怖一剑时,他周身气息依旧沉凝如古井,毫无破境征兆。
这让兄弟二人心中的期待瞬间落空,转而化为浓浓的不解与猜疑——此人若不是为了破境,那这般不自量力之举,究竟意欲何为?难道他并非楚家之人,只是虚张声势?
可紧接着,司长安那匪夷所思的应对……除了传说中的“剑心通明”,再无第二种解释。先前的所有不解与猜疑,在这一剑面前都显得可笑而无谓。
再听到司长安对“惊蛰”剑意的临战领悟后的阐述,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此刻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眼前之人,必是楚家那位秘而不宣的剑仙种子无疑!除了那传说中的剑心通明,再无第二种可能解释这惊世骇俗的一剑。
至于他为何未能破境……这等妖孽的关隘,又岂是常人所能揣度?
严静涛与严长澈快步走到司长安身边,二人脸上只剩下纯粹的震撼与钦佩。
严长澈性子急,忍不住问道:“楚兄,你方才当真只是凭直觉就在二境修士一剑中找到生机流转之隙?”
司长安靠在陆放及时伸过来搀扶的手臂上:“心之所至,剑之所指罢了。”
他无意多言,目光越过严氏兄弟,投向呆立在原地的柳寒江。
柳寒江此刻也终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看着这个脸色惨白眼神却依旧清亮执着的少年,心中那点轻视早已烟消云散。
一个能在二境剑修手下借势反击,甚至引动对方剑意感悟的少年,其天赋与潜力,已无需多言。
或许,就如楚珩所言,他们同为养气,楚珩真的能补全那剑法,让自己修炼?
柳寒江不再犹豫,将那块刻着古老剑法的骨片,连同装着青玉小鼎的锦盒,一起递到了司长安面前:“楚公子,这小鼎便是你的了,望你莫要食言。”
司长安看着那锦盒中隐约透出的青玉微光,心中那股源自本能的悸动再次汹涌。他没有去接骨片,而是直接打开了锦盒,小心翼翼地捧出了那只布满裂痕的青玉小鼎。
司长安将小鼎紧紧攥在手中,贴在胸前,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无边黑暗。
金老爷子抱着刚拿到手的铸剑拓本,看着昏迷的司长安,又看看陆放,搓着手,欲言又止:“陆小子,这剑……”
陆放扶着司长安,看着柳寒江充满期待的眼神,再看看严氏兄弟复杂难明的目光,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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