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楚越等人的角度看去,便是司长安不顾诸人疑虑,以衣袖和身形为遮挡,与怀中红衣少年贴近。
那分明是一个吻。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或许只过了一息。
司长安的唇碰在自己拇指上,可他的鼻尖几乎蹭到林小满的脸颊,呼吸拂过对方耳际,那枚金丝耳坠的流苏轻轻晃动。
司长安有些恍惚。
他想,幸好此刻林小满没有藏在他心口衣襟里。否则,以他现在这般剧烈的心跳声,一定会被听得清清楚楚。
那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如同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一定,吵极了。
黑暗剥夺了视觉,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林小满听见水流潺潺,听见自己胸腔里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
不,不是他的心跳。
是司长安的。
隔着衣料,那心跳声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沉稳,有力,却在某个瞬间漏了一拍,随即更快地擂动起来。
司长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凝神。
他稍稍拉开距离,手掌从林小满脸上移开,但仍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他看向怀中人,刻意压低了嗓音:“方才的乐师身份有异,我才多看了两眼。”
司长安的话是对着林小满说的,声音却足以让水榭内众人听清,“不必生气了,嗯?”
最后那个“嗯”字尾音微扬,轻而软,带着些许哄劝。
林小满直到听完司长安整句话,眼睫又颤了颤,总算彻底明白过来司长安究竟演的是哪一出戏。
一个能解释他为何突兀出现、又能让旁人不再深究的身份。
道侣。还是关系极为亲密、以至于可以任性闯入密谈场所、又因“吃味”而需要当众安抚的“骄纵道侣”。
一点猝不及防的羞恼自心底窜起,但眼下,戏还得演下去。
林小满压下那点不自在,扔给司长安一个回去再算账的眼神,又推开那紧箍在腰间的怀抱。
司长安顺势松开手臂,却仍虚虚护在他身侧。
“你看谁,与我有什么相干?”少年微微扬起下巴,眉宇间的倦色被掩去,看向司长安的眼神里故意带上几分嗔意,却又不至于太过。
“我不过是察觉你昨日在那灵器上的气息忽然缥缈不稳,传讯又不回,怕你一个不慎死在外面,这才顺着你的气息找来临渊城罢了。”
说着,少年看向乐师消失前所在的方向:“方才循着气息寻到此处,一进来便见你盯着那位弹曲的姑娘目不转睛。果然曲如其人,有倾城之色,难怪你连我的传讯都顾不上回了。”
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明白——他出于担忧来寻,却撞见“楚珩”与人密谈时看着一位美人出神。
言罢,林小满像是恼意未消,又像是懒得再与司长安多言,径直走向明江榭门口。
只留下一句:“我去八珍阁三楼等你,你快点说完正事过来。”
云雾无声漫涌,将那抹红色包裹,只余一丝极淡的药香,很快便散在流动的水气中。
明江榭内一时安静。
严静涛和严长澈兄弟二人,早在司长安低头靠近林小满时就已尴尬地别开了脸。
严静涛尚能维持镇定,只是目光牢牢锁在面前玉案上,仿佛那盘“金鳞跃”活了过来,下一刻就要腾空而起,直上青云。
严长澈却已经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天边琉璃,一会儿看脚下水流,就是不再看司长安那边。
东海四姓的执事不似年轻人这般面薄,在他们看来,这红衣少年出现得突兀,那吃味的解释虽看似合理,却仍有值得推敲之处。
楚越正欲再度开口,将话题引回这少年身上,仔细盘问一二。
司长安却未给他们这个机会。他重新坐下,抬手轻叩面前的玉案桌面,将众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十七叔,他名唤林小满,是我此番出东海后,机缘巧合下结识的丹师。先前宴席上,宋丹师提及我曾受经脉之伤,便是得他救治调理。”
这话半真半假。林小满确实懂丹道,也确实在为他疗伤,只是这“结识”的过程与林小满的来历,皆不可为外人道。
楚越眼神微动,没有打断,示意司长安继续说下去。
司长安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他看向楚越,眼神虽坦荡,神情却藏着少年人提及心上人时的强作镇定。
“我私心,欲与他结为道侣。”
紧接着,不等众人反应,司长安便继续道:“我常年随身的佩剑,已经赠予了他。”
这句话让楚越眼神一凝,剑修的随身佩剑从不离身,遑论赠与他人。
司长安接着说:“也是因此,在八珍阁接剑时,我只有浮云木心剑傍身。而他得我佩剑后,无论我在何处,他皆可循剑息寻到我。他方才所用的,是一门借佩剑气息暂时混同双方灵炁的秘术。施展之时,他的灵炁与我几乎无有分别。”
说到这里,司长安抬手指了指周围氤氲的云雾结界:“明江榭的结界感应灵炁为主,所以未曾拦他。”
短短几句话,环环相扣。
佩剑赠予,解释了林小满为何能寻来;剑息相通,灵炁无别,解释了为何能毫无波动的进入结界;道侣关系,解释了为何方才会有那般亲密举动,以及为何楚珩要那般回护。
而“丹师”身份,又与此前司长安对宋朝元所说的“经脉之伤”呼应,让整个说辞显得更加完整。
司长安说完,看向水榭内众人,最后补了一句:
“今日小满私闯明江榭,是我之过。但他并未听到四姓私隐,且他与我实为一体。今日之事,若有差错,诸位只需寻楚珩便是。”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只将一切事宜揽在自己身上。
楚越看着司长安,久久没有说话。这位自称“楚珩”的少年,从他从出现至今,墨玉环扣的芥子袋,接赵承一剑展露的剑心通明与行事风格,乃至此刻坦承私情、揽责于身的做派,细究起来,竟都与楚家有些人我行我素的行事一脉相承。
更何况,他方才催动的剑气纯粹清正,毫无邪祟血孽之气,其中所含百川归海之意更与楚家秘传的九渊归墟剑意相似,甚至多了些博大浩瀚。
五成可能,他就是楚家人。
即便不是,只要不是魔头,在此刻的临渊城,楚家都认了。
因为严家需要他。
楚越在心中叹了口气。东海四姓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严家若因魔气鲛绡之事遭劫,楚、封、越三家也难以独善其身。此刻这位“楚珩”展现出的价值,足以让楚家暂时压下疑虑。
楚越又想起方才那惊鸿一瞥的红衣少年,确也是楚家人会格外留心的模样。
毕竟那少年的容貌精致得近乎昳丽,楚家子弟,无论男女,皆爱美人。这是东海皆知的事。
或许,这少年便是“楚珩”离族历练途中邂逅的意外,也是他甘愿滞留临渊、甚至有些行踪莫测的原因之一?
思绪在楚越脑中转过几圈,时间不过片刻。
楚越:“珩公子言重了。既是公子私谊,我自不便深究。”
在楚越沉默权衡之际,封明远与严知方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人精,自然听懂了司长安话里的意思——那能混同灵炁的秘术,涉及个人修行根本,不便开口打听。这位楚公子在那红衣少年的事上,当真是滴水不漏,将所有可能被追问的细节,都用合情合理的理由堵了回去。
封明远心中暗忖:这少年行事,倒是谨慎得不像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
严知方则想得更深:无论楚珩身份是真是假,他方才展露的决断与担当,都非寻常修士能有。这样的人,若能真心相助严家,或许真是转机。
姜鱼的视线一直落在司长安身上。
她看着那玄青法袍的少年在刚刚那一番话便不再与任何人对视,耳根处有红晕未散。
姜鱼自认比在场的男人更熟悉儿女情长。方才司长安护住那红衣少年时的姿态——手臂圈揽得那样紧,剑气迸发时第一反应是将人护在怀中,连剑锋都刻意偏了角度,生怕波及分毫。
那不是做戏能演出来的本能。
还有此刻的躲闪,不与任何人对视,只盯着面前玉案的模样,确实是少年心性。
姜鱼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心中已有了判断。
“既然楚珩公子已经这般说了,那便如此吧。”
她将方才那场关于红衣少年小小的风波轻轻带过,却直指严家之事:“但严先生你刚刚所言……”
话未说完,意思已明。
鲛绡魔气之事,此刻必须议定,不能再被岔开。
严长澈会意,咬破指尖后逼出一滴精血,在兽囊表面快速划过一个繁复的符文,灵蝶再次翩然而出。
这些灵蝶比之前那批体型更小,翅膀上的鳞粉光华略显黯淡。它们无声地飞舞,在榭内重新布下屏障。
短时间内第二次催动二境灵虫,且是以精血强行激发,对仅有一境修为的严长澈负担极大。灵蝶纷纷飞回兽囊,而严长澈额头渗出冷汗,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一旁的严静涛早已准备好,迅速取出丹药喂入弟弟口中,同时扶着他盘膝坐下调息。
严知方看着侄儿如此损耗,眼中闪过痛惜,但此刻不是心疼的时候。
严知方:“严家未曾早日通报魔气之事,隐瞒自查三月,确是犯了大错。但只要严家在魔徒完成血祭、酿成大祸之前将他们揪出来,阻止其阴谋,严家还有就回转的余地,不至于牵连过甚,动摇根基。”
“还请诸位看在严某的薄面上,加以援手。”
楚越最先开口:“此事本就非你严家一家可解。我会通传楚家在临渊城的人手,仔细排查所有与水域、货栈、仓库相关之地,以及近期所有异常的人事变动。
封明远叹了口气。
他看向严知方,这位老友此刻虽然强撑镇定,但暗藏的焦虑与疲惫却瞒不过他。
“行了,老严,既然四家都查出来,便不是你一家之事。我会让人加紧检查城内各处阵法节点有无异常侵蚀,同时留意近期有无来路不明或气息古怪的法器、材料流通。”
姜鱼微微颔首。算是应下此事,但这位越家掌令的话语中却不见和缓:“姜鱼有一言,还请诸位斟酌。”
“若事有不谐,魔修踪迹难寻,必须当机立断,尽快与玄天宗沟通。魔修之事,关乎生灵涂炭,容不得半点侥幸与延误。届时,即便严家要承担延误通报之责,也远比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要好。”
严长澈:哥,这咋亲上了,这不让看吧
严静涛:这鱼好看,你也看鱼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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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楚珩道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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