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接过筷子,低头看着盘中菜,竟有些怔愣。他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没吃过饭了。
他夹了一筷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要记住这个味道。
司长安不知道林小满的口味,猜他也不记得了,便将水牌上能点的菜按酸甜咸鲜都点了一遍,足有七八道,将不大的桌面摆得满满当当。
林小满夹起一片笋,送入口中。
脆。嫩。鲜。
林小满一道道试过去。司长安在一边看着,渐渐看出些门道——他偏爱咸鲜的味道,不太喜欢酸甜的口味,但也会尝两口;最喜欢那道鲜香爽滑的炒杂菇,接连夹了好几筷;细腻滑嫩的鱼肉也很喜欢,却不大会挑鱼背的细刺;肥而不腻的水晶肘子初尝时眼睛都亮了,但几口下去便不大动,放下筷子去喝汤。
他唯独不吃太酸的,也不吃姜,有一道红烧蹄髈里放了姜丝,他喜欢吃那道菜的皮肉,便一筷一筷将姜丝挑到碟边,堆成一小堆,再夹肉吃。
待林小满将桌上每道菜都试过一遍,已是七八分饱。他搁下筷子,目光却瞟向桌中央那碗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似乎还想再盛一碗。
司长安抬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等等,还有一道三丝敲鱼还没上来。”
林小满眨眨眼,放下汤勺。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灶间门帘再次掀开,掌柜亲自端着一个青瓷大碗走出来。
碗中汤色清亮如茶,浮着绢帛般的鱼片,火腿丝、笋丝、香菇丝点缀其间。热气袅袅升起,鲜香四溢。
林小满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动作顿住。他又夹了一片鱼,细嚼之后,桃花眼弯起来。
“这个好吃。”
司长安看着面前的少年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觅食的雀儿,竟显出几分乖。
林小满像是察觉到什么,端着碗抬起眼来,目光恰恰撞上司长安的视线。
少年眼尾因热气熏得微微泛红,碗沿上方只露出半张脸,却偏将那点笑意盛得满满当当。
司长安目光自然地避开,落向桌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温凉的水晶肘子送入口中,又去夹那盘林小满未怎么动过的醋溜藕片,从容地将桌上的菜一道道扫净。
两人起身去结账时,林小满看到柜台旁有一只瓷罐上,里头堆满了青蚨钱。方才那两名修士结账时,也是取出数十枚青蚨给掌柜。
林小满轻声问身旁的司长安:“修士……竟然和凡人一样,用铜钱付账?”
司长安有些讶异的看了身边人一眼,耐心解释:“青蚨钱是九州通用的货币,不过大多数凡人以劳力、货物换钱,修士以灵材、符箓换钱,各取所需,没什么不能交易的。”
修士与凡人,同桌而食,同币而沽。
林小满怔怔看着,脱口而出:“凡人和修士,修士和凡人……人怎么会和蜉蝣对话?”
“你们怎么会以同一种钱币交易?”
话音落下,掌柜不知怎么听见了这声轻语,他不再擦拭那只白瓷盅,将手中杯盏扣在柜台上,不大的屋内响起清脆的碰撞声。
“敢于以蜉蝣身问道青冥者在九州从未少过。”
掌柜的音色冷下来,“就算不提需香火供奉的神灵,寻常修士也不该妄言,视凡人为蝼蚁。若阁下实在看不惯小店中的凡人主顾,便请早些自便。只是还请记住‘凡为仙基’这一条,否则临渊的执律堂也不是瞎了。”
司长安向前半步,挡在林小满身前。
他刚要开口解释,衣袖却被轻轻拉住,林小满从他身后走出。
林小满脸上并未见恼,反倒多了几分轻松。他向掌柜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多谢掌柜教诲,小满受教了。”
掌柜面色和缓了些,哼了一声,继续擦拭杯盏。
林小满拉拉司长安的衣角,示意先回去。司长安会意,上前请掌柜算账。
掌柜盯着他们看了两息,面色仍板着:“你那道三丝敲鱼难做,还用了我三个时辰才吊出来的汤,另加二十青蚨。”
“你跟孩子置什么气。”一只手提着酒葫芦放到柜台上,说话的来人是个面貌寻常的女子,手指骨节粗大,手背上几道旧伤疤交错,腰间佩了一把铁剑,却无鞘。
掌柜似与她熟识,接过酒葫芦转身去打酒:“不过几十枚青蚨钱,他这样子一看就是哪个自视甚高、固步自封、食古不化的洞天里出来的,哪里出不起这点零碎了。你若是见人家生的好看就想替人出头,那你来付便是。”
女子面上笑意更深,看着司长安和林小满做了个口型——狗脾气。随后对掌柜的背影扬声道:“记账上,等我琢磨完这首曲子,凌师叔一准儿愿意收曲谱。”
“记不了。”掌柜头也不回,“你记也就算了,你手下那几个小的也跟着你有样学样,光记账不见结钱。”
司长安按店内价目,加上那二十青蚨,整整齐齐码在柜面上。
掌柜回身看了一眼,没再说别的,挥挥手。
离开浮白居时,夜已深了。
月光清冷冷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司长安与林小满并肩往回小院的路上走,脚步声在寂静中轻响。
林小满手中捏着一枚青蚨钱,铜钱在指尖翻转,他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忽然将铜钱向上一抛——
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落回掌心。
他握紧手掌,停下脚步,看向身侧的司长安。
“一枚铜钱。”
林小满摊开掌心,那枚青蚨钱静静躺在掌纹间。他像在问司长安,又像在问自己,“不过是一枚铜钱罢了。它究竟从何而来?”
司长安怔然。
林小满却不等他回答,又向前踏了一步。
月光落在他脸上,眼里映着街灯残光,亮得惊人。
“日华月露可以修炼,所以有其价值,这我明白。可青蚨钱……不过凡铜所铸,对修士无益。”
“你们却能让修士与凡人用它交易,能让修士与凡人同桌而食,同街而行……能让这座城里,修士与凡人之间,不再有那道天堑般的鸿沟。”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九州……是怎么做到的?”
司长安站在原地,许久没答话。
他从前并未深思过这些。修士不可擅杀,凡人与修士同辈而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林小满提出后,他才试着换个角度去看——猛虎与绵羊交易,是力量上极大的不对等。
可猛虎和绵羊的话不对。修士自凡人而出,凡人是修士的根,二者本是一体。
司长安看着面前的林小满,忽然意识到——
这个人,真的与他隔了十三万年的光阴。
自己习以为常的一切:修士在庙会卖花,医修为凡人诊脉,老庙祝守在后土庙为稚童祈福……这些理所当然的日常,对林小满而言,竟是如此值得欢喜的事。
司长安静默片刻。
他该告诉林小满的。
早该说的。
只是这些话太过寻常,寻常到……他从未想过需要特意说出口。
“所有九州人族,在入学堂养气时,都会被告知三句话。”
“是为玄门三戒。”
“第一戒,凡为仙基。”
“第二戒,血祭则诛。”
“第三戒,道心唯我。”
司长安一字一顿:“这三条戒律,若有违者——”
他抬手指向远处道院方向,夜色中隐约可见几盏灯火。
“执律堂会管。天律殿会管。玄天宗会管。九州玄门修士,都在乎。”
“所以,”林小满的声音有些哑,“十三万年……你们真的做到了。”
原来……司长安是在这样的世道里长大的。
原来这九州,是这样的九州。
司长安看着林小满,忽然伸出手——又在即将触及林小满脸颊时,停住了。
林小满怔了一下,自己抬手去擦。
指尖触到一片湿凉。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我在哭啊。”
他低头看着指尖的水痕,再抬眼看向司长安时,眼中满是茫然。
“司长安……”
“我为什么要哭?”
司长安没有说话,可他无来由的生出一点冲动。
司长安想抱林小满。
没有等司长安动作,林小满忽然向前一步。
又一步。
林小满抱住了司长安。
他将脸埋在司长安肩头,哭得无声无息。
两人此时身量相近,林小满的额发蹭过司长安的颈侧,温热的呼吸透过衣料,一下一下落在锁骨上方,那一点湿意烫得灼人。
司长安僵了一瞬,缓缓抬手,轻轻落在林小满背上,收紧。
骄傲又伶仃的白鸟撞入怀中。
不知过了多久,林小满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抬手用衣袖胡乱抹了抹脸,眼眶还有些微红,神色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明朗。
“方才在明江榭,你也突然抱我了。”
“两清。”
林小满朝小院方向走去。
红衣在月光下曳出一道流丽的影。
司长安看着他的背影,许久,才抬步跟上。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再次叠在一处。
全书其实就是在说这十二个字
凡为仙基,血祭则诛,道心唯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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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玄门三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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