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宽敞,四壁悬着温养过的月魄珠照明,光线柔和不刺目。待众人坐定,马车缓缓驶动,辘辘轮声隔着车壁传来,倒成了厢中闲谈的底音。
司长安从芥子袋中取出越家那枚淡青玉简,灵炁一催,玉简在车厢内显化出一幅简略的水脉光图,只圈出临渊周边数十里水文,他又将汀兰所言一一指明。
封明远凑近光图看了半晌,面上神色从审视到疑惑,最终叹了口气。
他说得坦然,并无遮掩,“封家以阵道传家,但封某资质平平,族中阵道精要只学得皮毛。经营庶务尚可,推演这等规模的水脉大阵,非我所长,实在看不出阵眼的格局。”
封明远的语气中泛起几分无奈,又夹杂着几分自矜:“不过,若是千澜在,想必能看出端倪。”
司长安抬眼:“千澜?”
严静涛也听到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
封明远继续道:“只是这丫头成日在外头跑,这两月不知又去哪了,连我都寻不见她。”
“封千澜?”严长澈的语调忽然拔高了些,“世叔说她?”
封明远清咳一声,想将话头圆回来。
严长澈已竖起两根手指,在封明远面前晃了晃:“两天。”
“什么两天?”林小满问。
“我小时候被她用阵关过两天。她那个阵,就是她自己推演出来的破玩意儿,说困人就困人,连个解除的时辰都不定。我在里头叫天天不应,喊哥没人听,饿了整整两天才被找到。”
封明远张口要解释,严长澈的话已连珠般涌出来。
“那混蛋还提前在阵里头布置了灵焰,就等着我哥找到我之后放,一朵一朵的焰火打上天,拼成一句话——小澈知道错了。”
严长澈咬牙切齿:“方圆十里的人只要抬头,都能看见!”
车厢中静了一瞬。
林小满看看严长澈愤愤不平的脸,又看看严静涛微微别过头的侧影,生出几分好奇:“她为何要关你?”
严长澈哼了一声,不答话。
严静涛替他开口:“那年小澈和我吵了一架。我是兄长,却不知该怎么哄他。”他停了一停,“封千澜说能帮我们和好。”
“帮我们和好。”严长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不以为然几乎要溢出车厢,“世叔你知道她是怎么帮的,她把我关起来,让我低头找我哥求救。我偏不开口,反正我哥一定会来。”
林小满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
那阵法封不住传讯法术。封千澜要的不是困住严长澈,是逼他主动向兄长低头。
可严长澈宁愿饿上两天,也不肯传那道求援的口信。
严静涛听出小澈那句偏不开口里的小小得意,忍不住屈指敲他额头,“小澈从小性子倔,可那次最倔。整整两天,我急得把云涯千岛翻了个遍。最后还是靠双生灵蝶的联系找到他。”
严长澈揉揉额头,别过脸看车窗,也不知有什么好看。
“那之后呢?”林小满问。
封明远又咳了一声。这回是真有些尴尬。
“千澜那孩子事后也知做得过了,往严家送了一整年的糕点赔罪。”
严长澈愣住:“什么糕点?”
封明远尚未反应过来,严静涛已迅速开口截住话头:“没什么。封世叔说的是她道歉的意思到了。”
“不对。”严长澈盯着他哥,“世叔说她往严家送了一年的糕点,我怎么不知道?”
车厢中再次安静下来。
严静涛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封明远看看兄弟二人,忽然明白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端起茶杯低头喝茶,目光专注地落在杯底的嫩芽上。
林小满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他隐约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哥。”严长澈的声音放轻了,“我吃的那些小食到底哪来的?”
严静涛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是她送的。每月三盒,换着花样送。蜜渍梅心卷、玉露团、茯苓雪片,我见你爱吃就都收下了。她送了一年,我收了一年。”
“你没告诉我。”
“我不想你和她走得太近。”
“所以你就全瞒着我?”严长澈瞪着他,片刻后又觉得不对,“可你既然不想让我知道,为什么现在又肯说了?”
严静涛看向弟弟,眼底有些看不清的东西在翻涌:“只是觉得,从前替你做了太多决定。有些路,你日后总归要自己走。”
车厢里一时无人说话。
严长澈盯着兄长看了几息,忽然挑起眉梢,语调也扬了起来:“那我回去就给封千澜传信好了。”
“问问她那玉露团是怎么做的,玉露团不是云涯千岛附近的点心,那年之后我再没吃过。”
严长澈掰着指头数:“还有,她不是研究出来一个能感应异常气息流动的法器么?我问问她怎么才能换到。”
严静涛的面色变了。那点方才涌上的愧意还没来得及落下,便被生生冻在了脸上。
“不行。”
严长澈转头看兄长,眼神无辜得很。
“封千澜那混账八百个心眼,真给你的法器也必然藏着后手把柄。”严静涛的语气斩钉截铁,“这件事免提。”
严长澈一点不见惊讶,甚至像是早就知道严静涛会这么说。他往车壁上一靠,嘀咕道:“就知道。”
林小满难免被这兄弟二人带出些看热闹的兴致:“所以长澈道兄,你当时究竟是因何事和静涛兄起的争执?”
严长澈端起面前的茶盏灌了一口,含混道:“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我忘了。”
严静涛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平淡:“他真忘了。那年他去偷灵鹤蛋,被灵鹤追着啄了半个时辰,没过两天伤疤没好就忘了疼,又追着同一只灵鹤找蛋。我拦都拦不住。”
“哥!”
封明远的肩膀微微抖动,手里的茶杯晃出一圈涟漪。
林小满眉眼弯弯,声音里都是笑意:“那灵鹤蛋最后偷着了没有?”
“自然偷着了。”严长澈嘟囔,“不然被白啄两回么。”
林小满笑得更甚,眼角都沁出些水光来。他笑了一阵,气息才渐渐平复,又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被鸟啄,真的很疼。”
司长安察觉到,身旁的人分明还在笑着,清亮的眸子却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记忆里浮上来,还没成形便散了,只剩一片抓不住的影子。
林小满不甚在意地弯弯嘴角,将那一瞬的异样按了下去。
司长安看见了那一瞬的滞涩,但林小满从哪里来,经历过什么,为何失忆,青玉残鼎为何藏着一个隔了十三万年的魂灵——他全都不知道。
他甚至无法分辨林小满此刻的涩意究竟是因为记不起丢的东西,还是因为那记忆本就沉郁。
他对林小满一无所知。
因为林小满对林小满也一无所知。
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渐沉,马车的速度缓了下来。
封明远将手中茶杯搁下,面上还带着方才听小辈说笑时残留的笑意,想起来替自家侄女说句好话:“白玉京商会遍布九州,论起天下商道,称一句圣地也不为过。”
“千澜与白玉京一位大朝奉是忘年交。魔修若在临渊交易流通,白玉京必定有线索。等千澜回信给了信物印记,可以让白玉京也帮着查。”
骊兽蹄声停歇,白玉京到了。
众人下车。
司长安看向长街尽头。
九重楼阁以白玉为基,玄金为柱,飞檐重重如层云堆叠,檐下挂着的不是灯笼,是拳头大小的明珠。
门口蹲着一尊异兽雕像,形似饕餮,似石非石,似金非金。它身躯微微前倾,利爪扣入地面,眼眸半阖,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守着珍宝。
凶兽冷厉肃杀的气势与身后华贵的白玉京本该格格不入,然而一眼望去,竟觉得这凶兽就该在此处,这楼阁也只能配它来守。
封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皮跳了跳:“这等材质的灵材用来雕一尊饕餮石像,就为了收取入门资费。”他话语中带出几分货真价实的痛心,“都说我封家奢靡,白玉京又哪里差了。这饕餮的眼珠子三年一换,今年都换成赤霄琉玉了。要是磨成粉,都能画一座三境大阵的辅助灵纹了。”
“世叔啊,”严长澈的声音幽幽传来,“一般人也不会想着把赤霄琉玉磨成粉,都是供起来参悟意蕴的。”
司长安听到“收取入门资费”几字时,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赤霄琉玉。
厉明珠的杂记写过,赤霄琉玉产于西极火脉,指甲盖大小便抵得上十斛月露。在白玉京竟是镶在石兽眼珠里的东西,还是三年一换。
那白玉京收的入门资费,该是多少。
昨日明江榭上的试探都过来了,可如果“楚珩”今日连自己和道侣的入场费都付不起……
耳根烧起来的时候,司长安默默地把脸偏了偏,耳后到颈侧那一片浅淡的红便藏进了玄青法袍的领缘里。
他终归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林小满先是不解,随即明白过来,揉揉鼻尖,将嘴角那一点上扬的弧度硬生生压回去。司长安不仅穷,他连入场资费是多少都不知道。
但“楚珩”不能不知道规矩,那就只能他来问。
林小满向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下一刻,他便顿住了。
一个衣衫半旧的凡人老者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走近饕餮石雕。老者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一枚自己投入饕餮口,一枚递给孩子。男孩踮起脚尖,认认真真将青蚨钱塞进饕餮微张的齿间。
饕餮半阖的眼皮缓缓睁开,赤霄琉玉的瞳仁折射出一片潋滟的金红碎光,像有人在那凶兽颅中点燃了一盏灯。
门侧走出一个青衣侍者,含笑引路:“两位客官,请随我来。”
林小满收回了即将迈出的那半步。九州啊,凶兽饕餮是真正的见钱眼开,但饕餮的贪欲又足以被一枚青蚨钱喂饱。
严长澈也看见了这一幕,他伸手到自己腰间芥子袋里摸了半天,袋中只有装日华月露的金匣玉瓶,连一枚青蚨钱的影子都没有,他理直气壮朝兄长摊开手掌。
“我忘了,白玉京入内要一枚青蚨钱。我身上就带了日华月露。”
严静涛正从腰间荷包里取铜钱。他将两枚青蚨钱捏在指间,也不给严长澈,自己迈步走到饕餮前,将两枚铜钱依次投进去。
叮。叮。
“再有下回,你自己走回去取钱。”
严长澈也不顶嘴,只是连连点头,敷衍得坦坦荡荡:“嗯嗯嗯,好好好。”
我是不会放弃玩剑修穷梗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1章 见钱眼开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