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庙会芳华

司长安眼里那点小小的委屈立刻烟消云散,用力点了点头,终于肯安安分分坐到小板凳上,只是目光仍黏在厉明珠身上。

辰时末,赵家伙计取走了符箓。厉明珠牵起司长安的手,融入了门外逐渐喧嚣的人流。

庙会所在的青田镇南街人声鼎沸,人群攒头,叫卖声、喝彩声、孩童嬉闹声交织成一片。

金红相间的舞狮,随着密集的鼓点腾挪跳跃,狮口一张,喷出点点带着清香的彩色纸屑。

几步开外的空地上,两个色彩斑斓的木头傀儡正在搭起的小台上口吐人言。

就在这时,街角一个卖糖画的摊子旁,一个穿着一身明艳红衣的少年正笑着接过一支凤凰糖画。那抹红色太过鲜明,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立刻落入司长安的眼帘,让他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与亲近感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本该在那里,却又抓不住。司长安下意识地想朝那个方向走去。

“长安?怎么了?”厉明珠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脚步。

司长安猛地回神,再看去时,那个红衣少年已经汇入人流,不见了踪影。那股奇特的熟悉感潮水般退去,只在心底留下一片空落落的茫然,像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没什么。”他摇摇头,无法向婆婆描述那转瞬即逝的感觉,只能将那点困惑压在心底,任由厉明珠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更有一群羽毛或翠或赤的娇小灵鸟,在人群中灵活穿梭,叽喳叫着,绕着行人打转,试图将人引去各自摊位。

司长安紧紧抓住厉明珠的衣角,目光还有些游离。

一只通体雪白如绒球般的灵鸟飞过来,先是试探着啄了啄司长安的发丝,发觉无碍后,竟亲昵地用柔润的喙蹭了蹭他的脸颊,留下一点细微的绒毛,这才扑棱着翅膀轻盈飞走,消失在熙攘人丛之中。

司长安怔怔抬手摸了摸被蹭过的地方,有些痒。

见司长安的眼神还追着飞远的鸟儿,厉明珠虚虚揽过他,“别看了,这是孙三娘家养的禾玉雀,惯会招揽客人,但她们家卖的多是些娇贵的貂儿,狐灵,我着实养不来。”

说话间,厉明珠已经带着司长安避开最拥挤的人流,拐到了曾木匠摆摊的角落。

见二人过来,曾木匠立刻从摊位底下抽出一柄崭新的木剑,笑着递过来。

“明珠婆婆,这是你早前定下的,选了最轻韧的浮云木芯,分量轻,孩子拿着不累手。”

剑身打磨得光滑,虽是木制,却隐隐透着一股锋锐之意,在青田镇能找到这样的料子,确实难得。

厉明珠接过,掂了掂,又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司长安:“试试。”

司长安双手接过,入手果然比他之前那把剑轻巧许多,长度也正合适。他试着挥动了一下,动作流畅许多,脸上满是对这把剑的喜爱。

厉明珠爽快地取出一个凝脂瓶:“两滴月露,您收好。”

曾木匠连忙摆手:“明珠婆婆,这太多了。浮云木是好,可孩子用的剑,一滴月露尽够了。”

“应该的,”厉明珠打断他,继续说道:“料子难得,您的手艺更难得,这个价正合适。您若觉得过意不去,下回我来定东西,您少收些就是。”

她将凝脂瓶放在桌子上,牵起抱着新剑爱不释手的司长安,“长安,谢过曾师傅。”

司长安立刻规规矩矩地躬身:“谢谢曾师傅。”

曾木匠感激的目送一大一小走远,小心地将两滴月露收好。他知道,这是厉明珠给已经开始养气修行的曾远留的。

厉明珠带着司长安走到一处稍显僻静的柳荫下。她蹲下身,与司长安平视,神色是少有的郑重。

“长安,婆婆要同你商量两件事。”

司长安抱着新剑,安静地看着她。

“你很喜欢剑,婆婆知道。”

厉明珠指了指他怀里的新剑,“这柄剑轻便,你拿着玩,每日比划比划,都无妨。婆婆也瞧见你偷偷翻铺子里那本七式剑招图了,我知道上面只有最基础的动作,没有引气的法门。”

厉明珠语气中带上不容商量的肃意:“但就算这样,每日按那图上的招式比划,也不可超过两个时辰。芽儿能练,是因为她身体康健,经脉无碍。但你的经脉天生孱弱,习练太久或者强行模仿那些需要引动气息的招式,都会伤及根本,明白吗?”

司长安抱着剑的手紧了紧,点了点头。

厉明珠顿了顿:“婆婆还得告诉你,你的身体,和芽儿,和镇上其他孩子,都不一样。”

“你天生经脉有损,这就像……嗯,就像一条本该通畅的大河,中间被许多乱石堵塞了,水流便弱了,慢了。婆婆给你泡的药浴,还有文漪姑姑送来的丹药,都是在一点点帮你疏通那些乱石,让水流能顺畅些。但这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

她看到司长安眼底那点光芒黯淡下去,心中微涩,但厉明珠还是继续道:“还有一事。镇上学堂,孩子们到了年纪都会去,除了读书识字,先生还会点一种玄天宗下发的守神香。”

“那香能助孩童感知天地间流转的灵气,是为他们日后到了十二岁开脉养气做准备。可这香对你而言,却是催命符。你的经脉承受不住灵气入体的冲击,我们不能冒险。”

“所以,学堂……你是去不得的。读书识字,婆婆在家里教你,不会比学堂的先生差。”

司长安脸上的血色褪去了几分。他并非毫无察觉,每月那让他全身作痛的药浴,婆婆从不允许他像芽儿姐姐那般玩闹,轻易也不让他出门……

他只是未曾想到,这差异如此分明,如此……令人沮丧。

他原以为,只要乖乖泡药浴,终有一日能和其他孩子一样。

桂花巷吴娘子家的哥哥七岁便去了镇上的学堂,而芽儿姐姐五岁就被送去,今年十二,已在准备开脉养气。他以为自己只是晚一些,总是能去的。

司长安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不同的。

小小的孩子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木剑,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没有哭闹,他只是沉默点点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

厉明珠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小小年纪,愁什么。”

她直起身,拉着司长安几步走到一个热气腾腾的小摊前。“王婆婆,来一份香煎青韭盒。”

厉明珠直接递到司长安嘴边:“来,尝尝这个,看合不合口?”

司长安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韭碎有些烫嘴,却带着十足的咸鲜。

厉明珠瞧着他鼓囊囊的腮帮子,故意问道:“怎么,是不是觉得婆婆教不好你?不如学堂好?”

司长安一听,立刻想摇头辩解,嘴里却塞满了,只能发出含糊的“唔唔”声。

“欸,”厉明珠笑眯眯地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嘴里有东西,不好说话的。”

她又从旁边一个摊子上买来一小竹筒的醪糟,插了根细竹管,递到他嘴边,“来,顺顺。”

司长安就着竹管吸了一口,入口甜润清凉,他赶紧咽下食物,刚想开口,又被厉明珠塞了一颗水灵灵的莲子进嘴。

“走了。”厉明珠牵起他,重新汇入人流。司长安心里那沉甸甸的失落暂时被挤到角落,但厉明珠的话还在心头萦绕。他仰起脸,想再说点什么,说清自己并非嫌弃婆婆。

脚步刚停,厉明珠的目光却被路旁一个花摊吸引。摊主在摊子后坐着打瞌睡,是个在青田镇不大常见的一境女修。

这摊子不大,却汇聚了四季芳菲。

粉霞般的桃花,翠玉似的荷叶铺陈,凌霜傲雪的寒梅插在白瓷瓶里,还有几枝金灿灿的秋菊,显然是用了法术保存。

摊子旁挂了价牌,正逢时节的荷花,三枚青蚨钱便能买上一支含苞的。而那些不在时令的鲜花,则要价二十枚青蚨一朵。

司长安看着婆婆毫不犹豫地挑拣起来:一支粉桃,两朵金菊,几枝素雅的腊梅,最后还拿了一支亭亭的荷花。

司长安隐约记得,婆婆修好一张一境的符箓,也不过只得十枚青蚨钱。

而且拾遗斋的规矩,天热了要避暑,天冷了要猫冬,铺子开满五日婆婆就说身体吃不消,得关门歇息两天。

会不会太贵了?他心里浮起些许疑惑,但是,婆婆喜欢就好。

眼见日头毒了,厉明珠付完钱,将花束收进芥子袋时,目光落在摊子旁青翠欲滴的大片莲叶上。

“这莲叶作价几何?”

“只需一枚青蚨。”

厉明珠付了钱,指尖在宽大的莲叶上轻轻一点,微光闪过,那莲叶变得小巧玲珑,她随手将它扣在司长安头顶,仔细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头。

“嗯,遮阳,好看。”

那摊主见厉明珠出手大方,又瞧着司长安生得玉雪可爱,便笑道:“这位小郎君生得真好。我最近学了个临渊城传来的新鲜小法术,叫点芳华,给小娃娃点在额间,讨个后土娘娘庇佑的彩头可好?不收钱。”

厉明珠看了摊主一眼,又看看司长安,见他只是好奇,并无抗拒,微微颔首:“有劳娘子。”

摊主轻轻点在司长安眉心,一点形似莲瓣的朱红花钿便落在了他白皙的额间。

女修又掐了个法诀,一面由水汽凝成的模糊镜子浮现在司长安面前。

“瞧瞧,小公子生得多好,后土娘娘会庇佑他的。”

司长安看着镜中自己额间那点莲瓣般的红痕,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下意识地觉得,这抹红色不该是凉的,它应该……是暖的,是从身体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暖意。他眨了眨眼,那古怪的念头便如水面涟漪般散去,只剩女修笑眯眯的称赞。

司长安张了张嘴,刚想说这一路看到点花钿的都是小姑娘家。可话未出口,又被厉明珠眼疾手快地往嘴里塞了一小块桂花糖糕。

司长安:“……”

厉明珠重新牵起被喂得说不出话的司长安,继续随着人流向镇中心的后土庙走去。

一路上,遇见卖酥糖的,买一包;看到新摘的浆果,称一些;巧手的摊贩编出活灵活现的小动物,也挑一只。

买的东西和司长安的木剑都被顺手放入松鼠袋中,不妨碍厉明珠一边自己尝些新鲜,一边顺便给司长安喂点零嘴。

司长安嘴里是还没完全咽下去的软糕,又被喂了一颗蜜渍的果子。

耳畔是鼎沸的人声,眼中是各色的奇巧玩意儿,司长安心里那关于不能练剑、不能上学的郁气,似乎已经被这汹涌的热闹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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