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身份对立斩旧情

沈穆来到大牢里的第一夜,无聊地抓了把枯草,编起了草绳。

被关进的是诏狱里级别最高的单人牢房,也许是张忠祥他们托了关系,牢房内布置的很舒服,草垫子很软,伙食也很好,也没有狱卒来给他上大刑。

他记得婉儿三岁的时候,自己还没去西北,沈家也没有遭变故,日子是那样悠闲静好。那小丫头总喜欢骑在别人脖子上,沈霖那时候长得瘦瘦白白,像个细麻杆子,根本撑不起沈婉君,于是沈穆就被迫成了人肉轿子。

每次吃完饭,是他背《策论》的时间,而对这丫头,却意味着:是时候开始散发无处释放的精力了。她用那双小脚爬墙一样,搂住沈穆,直接把他的腿当成平地,爬墙一样抬脚往身上蹬,边蹬边说:“哥!要骑!要骑高高!”

沈穆把她抱起来架在肩膀上,低头继续背书,耳边时而传来小丫头的尖叫,沈穆吼她,她就哈哈大笑,越吼她笑得越开心,到后来,沈穆只好彻底无视她,任由她在自己肩膀上兴风作浪。

有时候,沈婉君会哭喊着让沈穆用麻绳帮她编一个小兔子,沈穆编好了,她却戴在了他脑门上,还一个劲指着那兔子说:“哥哥帅!哥哥帅!”

那兔子怎么编来着?

沈穆把草绳在手里绕了几圈,日子太久了,竟然都忘记了。

沈穆把麻绳扔到一边,仰头躺下,凝视着墙角一只正在结网的蜘蛛,脑中却开始胡思乱想。

沈家好歹是保住了,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也许没了自己,他们以后的日子会更平静无忧。而朝中的武将这么多,杀掉自己,也还会有新人前仆后继地顶上他的职位。事到如今,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那小子了。

幸好行刑很快,只有三日时间,消息根本来不及传到浙江,也省得楚玉离天不怕地不怕地胡闹了。

幸好昨日楚玉离不在场。看到婉儿哭泣,已经够让人伤心的了,若是楚玉离也在自面前掉眼泪,他只怕要肝肠寸断,死也不能瞑目了。

一旁的狱卒人倒是怪好,隔着铁栅栏递进来一团东西:“将军,那铁疙瘩太重,寻常人戴上两日,手脚就会磨掉一层皮。我这里有缝好的棉絮套子,您垫在镣铐内,多少能轻松些。”

沈穆笑了笑,“这就没必要了。”

反正再没几天,自己就身首异处了。

就在这时,两个宫里的太监走进来,命人打开了狱门,说是陛下让他写一篇罪己书,日后公布于天下,以平民怨。

手上不方便,沈穆勉强抓着笔杆子,字写得潦草敷衍。他绞尽脑汁,糅杂了以往历朝历代七位权臣奸贼的光辉事迹,好容易编了十七条罪状。写完了通读一遍,倒先把自己给看乐了——若真如这上头所说,日子不知得有多爽快!嗯……下辈子就照着这上头写的来干。

只是白太傅那老头子做梦都没想到吧,他辛辛苦苦逼着自己从小背到大的墨水文章,最后竟都用在了写这玩意儿上。

那太监临走前,又端上来一碗汤药,说是大皇子的赏赐。

沈穆瞧着那碗乌漆麻黑的药,缓缓道:“我已束手就擒,大皇子此时下毒,未免多此一举了吧?”

“小的们只是奉命行事,还请将军不要为难我等……”

沈穆一口气喝光,把空碗磕在托盘上,“交差去吧。”

那太监没想到沈穆如此顺从,这倒让他有些于心不忍。

“……沈将军保重。”他郑重地行了个礼,便离开了。

过了几个时辰,果不出所料,沈穆眼睛开始刺痛,逐渐难以忍受,像是眼睛里强行被人倒进了滚烫的辣椒油。疼到难耐的时候,眼角竟然缓缓淌出血来。

狱卒吓得惊呼不已,“将军这是怎么了!小的们这就去请郎中……”

“没事——有水吗?”

狱卒递来个铜盆,被铁栅栏隔着,沈穆只好一点点托动着镣铐,把手探出去,沾了水,胡乱洗掉脸上的血痕。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他已觉视力如潮水般消退。

真是狼狈。沈穆自嘲地笑了笑,心道:“这样也好,免得行刑之日再见那些人的嘴脸,平白脏了我轮回的路。”

*

雪花幽幽洒洒,空气冷寂如霜。

京郊之南侧,送别的十六孔桥上覆盖了皑皑白雪,冰天雪地之时,路上行人稀少。

沈婉君被一路送出了京城。沈府的老管家匆匆赶来接应。在城门外的高墙下,老管家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他颤抖着将备好的衣物钱粮交给沈婉君,嘱咐她去浙江找她的二哥。

老管家不住叮嘱身边的两个丫鬟,“路途遥远,你们要照顾好三小姐,别让她在半路着了风寒……”

此刻沈婉君已经不再流泪哭喊,但眼中依旧有平静的悲伤。

她木然接过东西,久久说不出话来。

老管家劝道:“将军在京中不乏亲信旧部,还有白老太傅、张大人、宋将军他们,也都在想法子,也许此事还有回旋之地,三小姐千万放宽心。”

“回旋之地……”沈婉君喃喃道,“还有回旋之地么?”

直接被关进了诏狱,不准任何人探望,行刑之日定的那样仓促,连提审公堂都被强制取消了。后来又怕公开行刑会惹得民怨沸腾、徒生变故,干脆改成了三日后午时金銮殿外施以绞刑,只让百官观刑。

赵珩铁了心杀他,还有回旋之地么?

老管家闭眼,又淌下泪来,“眼看着大公子惨遭迫害,身陷诏狱受苦,我已无颜面见老爷夫人。三日后,倘若果真回天乏力,我自会了结于沈府,在九泉之下给老爷谢罪……”

沈婉君看着他,喉咙酸涩,已经说不出话来。

就在此时,远处的城墙上忽然一阵喧哗。

“殿下,您不能上去……”

寒风中飘来一个熟悉的呼喊:

“婉儿——”

沈婉君回头,在城墙上看见赵钦。

即使离得很远,她还是一眼看出赵钦的衰弱与消瘦。他的肩膀瘦了一圈,眼眶深深地凹陷着,脸上满是汗水。

赵钦对着沈婉君的背影,急声呼喊。

“——你还记得我们的誓言么?”

沈婉君身形一僵。

她当然记得。

“婉儿,这个荷包是我一针一线自己绣的,今日你生辰,我送给你,以后我若是皇帝,你就是皇后!”

“你个傻子,皇帝哪轮到你来做。”

“那……那以后,我若为王爷,你就是唯一的王妃;我若为将军,你就是将军夫人;我若为开商铺,你就是老板娘。我若为农夫,你就是……”

“喂,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总之,我赵钦发誓,这辈子非婉儿不娶。婉儿若是不愿意,我就一直跟着你,保护你,反正我也会功夫,大不了一辈子做你的侍卫嘛。”

“那你就做一辈子侍卫好了。”

“好。”

“赵钦你这个傻子,我逗你的。”

“那婉儿这是答应我喽?”

“嗯……”

沈婉君抬头再看他一眼,决然地背过身去。方才平静的心绪,此刻又不争气地翻涌起来。

我当然不会忘记。

我不会忘了你的单纯善良,勇敢正直。

我不会忘了我们的每一次玩笑,每一次偷跑出宫的经历,每一个心意相通的瞬间。

我不会忘了你对我这份不求回报的爱,让我曾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孩。

但也仅仅,不忘而已。

你的父皇那样逼迫我们,我最引以为傲的大哥被你们逼得戴上锁链跪地乞求,我恨不得把所有赵家的人碎尸万段。

在如此沉重的仇恨面前,那些儿时的玩笑与誓言显得多么苍白无力。

“——婉儿,对不起……”赵钦伏在高高的墙垛上,哑声喊着:

“你回头看我一眼,好不好?”

“婉儿,对不起……你回头看看我……”

沈婉君没有回头。身旁有两个随行的婢女,在寂寥的京城外,在冰雪交织成的世界里,她的身影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

赵钦伏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用嘶哑的声音挽留着。接连的变故已经把这个少年压得喘不过气来,胸腔内的悲伤是如此浓重,几乎要让他溺亡。他躬下身,猛烈地呕出一滩血,终于耗尽了浑身了力气,仰头倒了下去。

身后的军兵慌张地一拥而上。

“殿下!”

“快叫御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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