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石缝间勉强能容两人侧身挤入,可一但行迹败露就是死命一条。洛知柚刚到石隙当中,褚云矽当即旋身,拨甩去一枚石子。
声东击西,以一石诱众暗卫至假山阳侧,后足点众石,飞奔出去,护住了在假山阴面神智已有些涣散的洛知柚。
脑袋贴紧冰冷的岩壁,洛知柚感到浑身的热气似能融化了这山。
幼时觉着发烫时,经爹爹一摸,十次有八次是错觉。有时觉着精神抖擞反倒惹了热疾。灰白的岩壁似乎一点点蒙成黑色,只能一边想着幼时的往昔,一边心存侥幸地安慰自己。
上肢愈来愈沉,头昏目眩,耳边的嗡嗡声断断续续连成了暗卫的搜查声。是那个拿着墙角边找到的外裳去禀告豪八的暗卫,他脱离众人后,独身一人前来假山的石缝里寻找洛知柚。
周边只有个一人多高的水缸,燃眉之急顾不上思量,洛知柚脚踩石头跳了进去。
丝绸的布料渗着冰冷的缸水贴在全身,浑身似簇着火团,烧的冷汗直流。
暗卫果真往石缝探去,里面空无一人。缸底间隙,脚停了。他食指弯曲敲了敲,沉闷的水声股股响应。片刻,又走了。
这缸里确实有水,不过水未满,足够露出一颗头呼吸。漫过肩颈的水很快迷了眼睛,涩涩的。
更冷的寒气吮吸后肩的肌肤时,眼前才慢慢亮起来。迷迷糊糊的梦境里,膝弯被利落托起,腰背后不再是虚无的缸水。
“恩人,醒醒!能听到我说话吗?”黑白界限分明的眸子挡住缸外刺眼的光亮。
“苏……”洛知柚竭尽力气想要回应,嗓子却灼热得厉害,紧得发不出声。
地上,是横七竖八倒下的暗卫,个个下颌处布着怪异骇人的暗紫裂纹。面目带着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发溃发烂。
“苏公子的蛊术真是令本王大饱眼福啊!”悠闲地迈步走近,谢司晟慢慢鼓掌,唇角漫开诡异的笑,“真是一招不错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一年到头,这府上都不比今日这般热闹了。本王还诧异上官逸怎跑地这等爽快,原来是还做了胜昱的生意。”
“没功夫和你闲聊,识相的话就让开。”苏嘉屿像换了个人一般,往昔开朗的模样一去不返。
“若本王不答应呢?”谢司晟冷笑一声,“这府上最不缺的就是送死的人,苏公子的蛊虫等得起慢慢啃人,但洛主辞好像没那么等得起吧。”
洛知柚此刻虚弱的身子像一幅空壳,连一阵风都能将其掳了去。连夜的发烧,再康健的身子也禁不住这样的折腾。
“你要什么?”他对着面前的人问。
“断魂香的配方。”
“呵,你高看我了,要我真知道断魂香的配方,你还指望能活到现在?”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眸里一眼望得到汹涌的恨意,苏嘉屿厌恶地低头,嗓子里轻轻冒出一句,“换一个,趁我还有耐心。”
“你从小跟在你姐姐身边,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苏嘉屿的姐姐,在还没有霂花阁的时候就跟在阁主身边学香。当年一同参与了断魂香的调制,可惜后来不知所踪。准确而论,想当年凡参与配制断魂香的人,除霂花阁阁主外,均如人间蒸发般下落不明。
“断魂香的最后一道工序,需调香者以五官感知香气,引香交融。其含多类奇异香草,炼制之时互生戾气,会招致鼻窍受损。嗅觉一失,便永世不得合香。”苏嘉屿道。
手上昏睡过去的人呼吸停滞了一秒,苏嘉屿注意到她腰部不自觉地紧绷,掺着水汽的根根睫毛微微颤动。
谢司晟的语调从背后扬起,“苏公子不会让洛姑娘顶着高烧去医治静安侯吧?”
胸腹向下一沉,他偏头斜睨,“真当侯爷和你一般蠢?”
“慢着。”
此话一出,刀剑声乱耳,又一批暗卫迎上来。
“治好头疾不难,难的是遇上一位能为己所用,情愿放弃嗅觉去调制断魂香的人。”苏嘉屿的耐心快要耗尽,只好说得再明白些。
谢司晟一个眼神,豪八挥手让众人退了回去。
“这么同你说,侯爷那头疾只要价钱得当,我也能治。他故意伪装成一幅只能由洛知柚治的样子,不就是为了让她误以为自己有和他谈判的筹码,最后一步步心甘情愿地落入他的陷阱吗?买来的吃食往往比嗟来之食,更易让人放下戒心。”
“可本王怎么看怎么觉得裴青禾这次是动了真情。”
“真情和社稷依你看,孰轻?霂花阁阁主没了嗅觉都无人知晓,身为静安侯夫人的霂花阁主辞会坐不稳位置?”年岁偏小的苏嘉屿在此时更添几分稳重,“我并不否认侯爷在这段利用中动了真情,但真情和利用,二者冲突吗?”
恰恰相反,二者相辅相成。一个为了家国社稷牺牲嗅觉的小女子,从平民女子摇身成为家喻户晓的女巾帼,又风风光光大嫁于当朝宰相。怎么看都是一段流芳千古的佳话。
这不才应该是一个城府极深的宰相手笔吗?
利用反而喂了真情。
“我倒是劝王爷想想,从哪儿找一位心甘情愿为你献上毕生所学的闻香师,调制毒香?”
这番完美无瑕的真情,堵的谢司晟没了下语。脑袋烧,脖子累,腰背酸,但洛知柚听得到所有。这佳话没问过她情愿与否,她不能失去嗅觉,不能将毕生所学的香术拱手让人,她还有爹爹的病要治。
她的心似揪了一块,暗生一种被人戏弄又跳不脱琉璃盏的乏力,这炫目的璀璨从来不是她求的。
她有济世的胸襟,但不该被算计。可叹在于,若非今日亲耳所听,自己大半会真牺牲嗅觉去制断魂香。
他若有把握治愈头疾,光裴家军便可抗衡谢司晟一党。断魂香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并非危急存亡之际的攸关成败。
但这朵花,要她不明不白地被吸干。
苏嘉屿嗤笑,抱着人径直离去。
苏嘉屿出王府三步后,一只怪虫缓缓爬上豪八脚跟。伴着他痛苦地哀叫,谢司晟耳里怪诞地多了一道声音,“日后再敢提我姐姐,死。”
洛知柚迷迷糊糊滚下一颗泪珠。她被点了穴道,分不清梦境现实。但王府内一声声对话听得真切,成了消散不尽的梦魇。食指最上的那段指节上,徐徐渗出鲜红。
被带回霂花阁后,苏嘉屿给他解了穴道。沈语棠,褚云矽,莹儿三日轮番在床前照看。霂花阁的床榻终于有了异动,洛知柚睁开眼。
“你刚好,别着急翻身,哎,你要下床啊?”轮着守夜的莹儿放下递过去的水,站起来要扶她。但洛知柚只小臂撑榻,歪着身子坐了起来。指节处的鲜红已干涸成暗黑色。
“结的痂真丑。”
没来由的一句,引得莹儿抬手去探她的脑袋。
那不是梦,是真的。
自以为是相互利用,原来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怪不得裴青禾说病好了就娶她,说的比她这个医者还要笃定。早该想到的,满朝会香术的人浩如烟海,怎么偏偏就她能治?
那一点一滴催生的情谊,也是提前算计好的吗?
侯爷,还真是好算计。
这已经是身居高位的宰相所能做的最大让步,他已经给了最大的体面。他循循善诱地教她献身于家国大义,这份托举是她几辈子也未必能触碰到的。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留着香术要为了救爹爹。
但,她庆幸不了,也无福消受谎言之上的真情。
再看一点不遮掩担忧的莹儿,洛知柚清了清胀着腥甜的嗓子,拍拍榻上的软席,“我好多了,上床歇息吧。”
夜色朦胧,裴府的大门被敲开。
景玄夜夜守在裴青禾床前,寸步不离。裴青禾被封住经脉,暂时延缓病根发作,胸口的刺伤也做过处理,命算是短时间内保住了。就是人迟迟不醒。
下人将洛知柚带进来,景玄吓了一跳,道:“洛姑娘,你来了!姑娘这一来,在下这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洛知柚“嗯”了一声,熟练地拆开带来的香包,像以往一样磨好香粉,利落地倒入瓶中。重新抚上那跳动的脉搏,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涌上心头。
景玄见洛知柚面无表情,没半点焦急和悲痛的神色,只当是侯爷并无大碍,悲伤的表情才收敛一些,顶着黑了一圈的眼睛在一旁自顾自地说:“沈主辞下午来信说姑娘平安归来,在下就想着吉人自有天相,这下侯爷也能安心了。你们都是干大事的人,命大着呢。奥,在下悄悄告诉姑娘,连着几天晚上,侯爷都梦里喊您名字呢。你俩真是情比金坚,这么晚了还来裴府看病,在下还想着明日去霂花阁请姑娘呢。”
“说起那天夜里,侯爷只交代了要和姑娘出去,没说有危险什么的。怎地后面竟发生了这等祸事,裴老夫人也跟着几宿几宿没合眼。悄悄找了大夫,也不敢声张得病的是侯爷,不然朝廷上那群人又有的嚷了。”景玄看人脸色的本领属实差了些,滔滔不绝地说了一箩筐一箩筐的话,丝毫没察觉到洛知柚和平日里古灵精怪的活泼样子截然不同。
“上次姑娘像这般为侯爷治病,在下记得还用酒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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