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走，空气里的风都轻快起来。林亿回身：“爹，没事了。”
她并没有去扶，看着林老爷缓缓地爬起来，他的动作有些狼狈，云锦织的素色短袄子紧紧包裹着他的身体，让他起身十分困难。
他脖子的一半深深陷进这短袄里，一粒粒汗珠渗出皮肤，他的鬓发湿透了，粘答答地粘在额角。神情里还带着那种惶恐和谄媚，但当抬起头看到自己的女儿时，那种表情又云散烟消了。
林亿心里还是赌气。她认为自己已经是英雄了，无畏地保卫着自己的家族，即便马上便要豁出一条命去，林老爷也不愿意给自己一点点的尊重吗？
他没有，他宁愿维持着一个家主、一个父亲的威严，冷酷无情。他的声音微颤，却比平日更严肃，震得林亿仿佛置身寒水中。他一说话，那寒水就缓缓地，缓缓地晃荡，让林亿又冷，又晕。
这都是什么事啊？
林老爷说：“行了，女孩子家家的，成天抛头露面做什么，赶紧进去吧。”
赶紧进去。
她听话，林亿一直以来都是听话的。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言听计从。
可是他们俩，有一个算一个，从来没给林亿一个好脸，在他面前，总是绷着一张脸，紧紧的，仿佛再用力就要裂开。
林亿知道他们的爱是真实的，血与肉的连接，让他们控制着林亿的身体与内心，这种控制欲往往转变为爱护和关心。
可是林亿知道自己是这樊笼里的变种，她总想冲出去，却又担心，担心自己的父母，那两个与自己皮肉相连的躯体，会不会因为她的横冲直撞而粉身碎骨。
她心里总是装着这样的恐惧，所以她乖，她听话。可是，为什么她都做到如此境地了，父亲还犹嫌不足？
“爹，过几日，皇上就会派人拿我走了。”
这话，终于将林老爷的冷硬剥出一丝裂痕，他带着感动的神情，眼睛明亮，嘴巴上扬，露出一口细小又密集的牙齿，舌头在牙关打了几个转：“好孩子。”
仅仅三个字，再无下文。
林亿闭了闭眼：“我的时间不多了。”她拿出从未有过的决心，拨开林老爷，冲了出去。几秒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野猪般的嘶吼：“拦住她！”
一群大男人在身后追逐，脚步声重而密，林亿越跑越快，好像身后是一只多足的怪物，带着将她生吞活剥的决心，朝她扑过来。
她怎么能被抓到啊！
林亿往府邸的大门跑去。这大门，她路过几次，每一次她都仰着头，试图透过门缝，看见门外有什么。
门缝外面，是细而亮的光，是会动的景色，像世界上最清澈，最小最窄的一条河，映着海市蜃楼，人间天际。
那门闩常常上锁，她幻想过无数次，奔跑，右手拉开闩，左手拉开门，双腿跳过门槛，迎接她的新世界。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她终于这样做了，府外的风都格外清丽，她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贪婪呼吸着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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