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柳无眠没有死,小傻子浑身滚烫的卧在沈昔朝怀里,泪眼哒哒的抽泣个不停,尖利的小牙刺破了沈昔朝的脖颈的皮,小嘴巴吮吸着沈昔朝的肉,心满意足的喝了个血饱。
沈昔朝一手一直掐着小傻子那细嫩脆弱的喉管,只要片刻间,便能把小傻子送上西天,然而沈昔朝最后也只是用双腿夹着小傻子滚烫的双脚,直到怀里烙铁似得人慢慢从滚烫变成温热,最后在自己怀里抽抽嗒嗒的沉沉睡去。
也就是那一晚,沈昔朝发现自己的血能缓解杨家的热毒,他取了自己的鲜血制成易于保存的丸药,一天天的喂给小傻子吃,而病歪歪的小傻子,也终于在自己的驯化之下一点点长成那个冷血无情的冷面剑客。
沈昔朝想不起,有多久没有看到过冷面剑客柳无眠的眼泪,那个委屈的小傻子,被埋在沈昔朝内心深处,被仇恨淹没,这让沈昔朝痛苦,挣扎,却又割舍不下。
沈昔朝双指用力,将那染血的鸳鸯软剑弯曲折成一条灵蛇,剑锋流转间,他绕到柳无眠身后将人擒在怀里,仍旧往常那样说道:
“阿眠,师兄说过,会带你回不归山,为你养一群小猪,师兄怎会骗你?那么你呢,愿意跟师兄回家吗?那里有一片桃林,只有我们师兄弟两人。”
回答他的是迎面劈来的剑,柳无眠挣脱沈昔朝的桎梏,双手剑刃举过头顶,已是杀招毕现。
“为什么当年不直接杀了我?”柳无眠眼里似有烈火,软剑被真气注入,长刃顷刻间煅如赤焰,硬生生劈向沈昔朝的命门。
然而,沈昔朝确是熟悉柳无眠的一招一式,他转瞬间也抽出腰间软剑,竟是与柳无眠手上拿把剑一模一样,形同双生,两剑相撞,火花碾过,柳无眠的招式已是被破。
“师弟,事到如今,一切种种皆是命中注定。你既然已全然知晓真相,那师兄也不介意陪你决一死战,今日你我师兄弟,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纳剑入怀,飞身上前,眨眼间已经是剑影萧萧。
二人从杨家的葫芦口宅门一直打到药王谷的禁地,此处山缝逼仄,雪覆盖了满地,正是白茫茫一片,了无痕迹。风雪如利刀,裹挟着纠缠着的两个身影,你来我往,处处杀招起,又消弭于无形。
柳无眠在此之前早已缠斗了许久,他很该体力不支,不敌沈昔朝。
可是自柳无眠有记忆开始,他便知道,沈昔朝教他武功,教一招,他便能领悟十招,别人潜心苦学十载,不敌他修炼半旬,他习惯了练一半,藏一半,否则也不会如此轻易便杀死杨锦余。
他习惯隐藏自己,只是,只是怕沈昔朝不再教他……
柳无眠从未告诉任何人,他最想成为的,便是想师兄那样正义凌然,一身正气的大侠。
只是这一切,都不过是沈昔朝伪装的假象,是欺骗操纵他的手段罢了。
柳无眠牙关紧要,他已是一张绷紧到极限的弦,如果不用绝招,势必两人将缠斗到天荒地老,直至力竭而亡。
于是柳无眠紧握剑柄,迎着风雪,将软剑直立于前,这是他最后的一招,人剑合一,此招一出,必有一死,不是对手死于剑下,便是自身剑毁人亡。
沈昔朝从未教过柳无眠这一招,这是所有剑客隐而不宣的秘密。
“阿眠!不要!”电光火石间,沈昔朝敛了剑锋,原本要刺向柳无眠胸口的剑刃被活生生压着偏了一寸,剑刃最终自柳无眠腋下穿出,凛凛剑气震碎了柳无眠的衣衫,却未伤到柳无眠分毫。
沈昔朝自口中吐出一口鲜血,低头看去,只见胸口正赫然插着一柄长剑,剑柄正握在柳无眠的手中!
“阿眠……”手中鸳鸯剑掉落在地,沈昔朝嘴角流出一抹鲜血,缓缓滴进白雪之中。
一切有了终结!霎那间,沈昔朝周身杀气消弭于无形,他温和一笑,就像自己一直以来扮演的柳无眠的师兄,他想,或许他真的不喜欢看柳无眠杀人,可是他却逼着柳无眠杀了那么多的人。
“阿眠,师兄教你的,出剑之时,该当如何?”
出剑之时,剑刃插入要害,切忌心慈手软,务必要一招致命。
而柳无眠的剑,唯入胸口半分,剑气虽逼人,却极难致死。
风雪扬起柳无眠散乱的长发,几缕发丝遮住他灰色的眼。
“好阿眠,师兄最后再教你一招,何谓杀人,再这之后,便不要再杀人了。”
沈昔朝抬手,赤手握住那锋利的剑刃,手掌凝气用力,剑刃瞬间贯穿沈昔朝的胸膛,一滴血珠顺着薄刃自沈昔朝背后滴落。
沈昔朝带着笑意,倒在厚厚的雪堆里。
大雪未曾有片刻停歇,寒风一如当年那个深夜,雪片子蓄在沈昔朝深邃的眼眶之中,很快便化做一捧水,就像是沈昔朝积攒了多年的眼泪。他不住的喘着气,竟然也似乎感受不到冷,想来当年阿眠埋在雪堆里,便是这样的感受吧。
“今日胜负已分,阿眠,你赢了!”
“操纵你亲手杀父杀母,是我对你不住。”
沈昔朝喘得越来越急,一口气接不上一口气,眼睛里却含着期盼,颤颤巍巍的朝柳无眠伸出手来,手僵在半空,无人来接,于是又颓然落下。
“阿眠…..早…早知…当年是你要我的心,我…便给你…就是了!”
柳无眠无声的立于风雪之中,他双手空空,茫茫白雪,累于面前,已经是堆成了一处小山包,那镶着碧绿猫眼石的剑柄,正立在雪堆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一线红光洒进了山坳,柳无眠就这样站了一夜,阳光有片刻扫过他的周身,忽而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良久之后,风雪已消。
寂静山谷有一声轻语
“师兄,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全文完!
………
后记
大雪连着下了一月,整座山白茫茫一片真干净,阿连背着背篓,裹着一块破茅草斗篷,迎着风雪踏着湿滑的山路一路往上。
阿连是来此处碰碰运气的采药人,如果运气好,采上一株冰山雪莲,那能够一家老小好几年的嚼头了。
此处山高路险,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是跌入万丈深渊不得好死。像阿连这样来碰碰运气的人不在少数,只是来的人多,回去得少。
阿连紧了紧身上的背篓,里头此时正是空空如也,连一株雪山药都不曾收获,难道这次又是空跑一趟吗?
忽地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猛的一滑,阿连不防滑出了几丈之远,好在没甚大碍,只是迷了路。阿连起身打量四周,寻找新路,却恰好见到不远处的断崖之上,一株五瓣白花正开得正盛,这可不正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白花正是阿连苦寻不得的天山雪莲!
阿连连忙卸了背上的斗笠,便沿着那山崖爬去,崖陡石滑,脚踩之处竟然都是冰霜附着其上,阿连勉强爬了几步,还未摸到雪莲的边边,便已经是双脚踩空滑了下去!
一时只觉心如死灰,必死无疑。就在这心灰意冷的当口,忽的有一人影跃过,快如疾风,转瞬之间便将阿连从那断崖之上拉了起来。
阿连经历一番起死回生,赶忙起身感谢这位仁义侠士的救命之恩。
“多谢大侠救命之恩!”阿连连连抱拳拱手。
只见那剑客一身白衣,裹着一长及脚腕的雪白貂毛大氅,头戴斗笠,满头的白发束起藏于斗笠之中,黑绸敷面,看不清脸,唯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尚算可见,眼下一粒红痣却是鲜艳非常。
打眼瞧去,此人绝非常人,竟是有几分精怪的模样。
阿连料他乃是一位江湖中的能人异士,又想到自己身上虽无钱财可回馈,却有出门时带着的干粮可以相赠。于是便斗胆询问。
“大侠这是往何处去,所谓何事?我这里尚有一些干粮,大侠若不嫌弃,小生愿斗胆相赠。”
怎料那人也不言语,却是晃了晃脑袋,竟然似是听不懂阿连的话,阿连以为是自己表述不清,还待再说。
“敢问大侠大名,今日受大侠救命之恩,来日必定结草缬还。”
眼前的人顿了顿,这下似是听懂了,只听他道。
“我在寻一片桃林,那里有人在等我回家。”
“我的名字…….“
那人又顿了顿,似再思考,又说
“沈昔朝!”
阿连心中惊奇,此山终年冰雪,怎会有桃林,又见那人眼神散乱,似不聚焦,疑心是遇上了山中精怪,不由得大骇,于是连忙道谢之后匆匆离开了。
此时忽然狂风大作,眼看着风雪还要更大,狂风掀掉那人敷面的黑绸,底下竟然是一张艳绝惊然的脸,那脸的主人俯身低头拾起那片飘落在地的黑绸,抬头之间,一瓣粉色的桃花花瓣恰恰落在他的眼下,正正遮住那艳丽的红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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