惬意的时光并不长久,一道尖锐的声音便打破了这片宁静。
“你们家那个小畜生呢?!给我出来!看看把我儿子咬成什么样了!”
小院的门被推得大敞,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屋里,沈雁正端着碗盛汤。骂喊声传进来,他手一顿,汤洒出去大半。
姥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外头又扯着嗓子骂上了。沈雁脸白了一瞬,手上力道紧了紧,几乎是半推半拦地把姥姥往屋里按,“没事的,姥姥,你别出来,陪着我妈,我去就行。”
“雁子——”
“没事姥姥,别出来。”沈雁把门掩严实了,又确认了一遍门栓别好了,才转身往外走。
小院里,一个妇女皮肤黝黑,插着腰嗓门大的惊人。她身后躲着个男孩,右手缠着纱布,正是体育课被沈雁咬的那个,男孩这会儿没了当时推搡沈雁的气势,缩在他妈背后,眼睛偷偷往屋里瞟。
妇女一见他,手指差点戳过来:“你个白捡的便宜玩意儿,看把我儿子咬的,小小年纪就这么坏,怪不得你爹妈都不要你!”
沈雁的身世在村里从来不是什么秘密,街里街坊谁不知道?也没人觉得需要避讳。往日念在是一个村的,私下里欺负欺负也就得了,可像这样指着鼻子骂到家里的,还是头一回。
“是他先骂我的。”沈雁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妇女眼一瞪:“骂你两句怎么了?骂你两句就咬人?有娘生没——”
“王婶——”
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刚好把后半句话截住了。
“王婶,歇歇嗓子,我这走出都二里地了,都还能听见。”顾如期看了她一眼,掏了掏耳朵。
自从上次狗蛋他哥结婚被王婶拽着聊了半天之后,他就有点怕了。后来王婶来家里串门,他都躲屋里装没听见。
刚才在路口远远瞧见她气势汹汹的样子,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到底没忍住跟了过来。
“正好!广全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你看看,你看看这咬的!”她一把拽过身后的男孩,把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举到顾如期面前,“你说说,这像话吗?啊?”
王婶以为他站自己这边,嗓门又上来了:“我告诉你,小畜生!这事儿没完!赔钱!给我赔钱!你家要是拿不出来,我就找村长,找镇里——”
“欸——广全,你这孩子,拉我干嘛?”
顾如期把人拽远了些,压低声音:“王婶,你听我的,这事儿,咱不占理。”
“怎么不占理了?他咬…”
“当时上体育课我就在边上,”顾如期打断她,“是咱这边先动的手,推了人家好几下呢,还骂人了,这些我可全看见了。”
顾如期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往下说:“咱这边也没少揍那小孩,我亲眼瞧见的,那小孩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后背估计都没好肉了。你说说,咱要是现在找人家要钱,过后他家反应过来,反过来找咱要一笔医药费,可咋办?”
王婶的脸色变了变。
“实在不行,让你儿子再咬回去?”顾如期看了她身后那男孩一眼,语气像是在替她出主意,“但是那孩子我看了,胳膊上没肉,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咬下去估计都硌牙。回头再把牙崩了,更不划算。”
顾如期往王婶跟前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王婶,我听说,叔儿明年要竞选村支书了吧?”
王婶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
“这阵子,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顾如期说得很慢,句句往她心里去,“他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闹到镇里去,左邻右舍都看着,对我叔儿影响不好。你说到时候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正事…”
风吹过柳树,叶子沙沙响了几声。王婶不吭声了。
“行了,我也不多说了。”顾如期直起身,把手插回兜里,“王婶你自己掂量掂量。”
王婶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狠狠一拍大腿。
沈雁攥着门框,看着墙角那两个人影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盆浆糊。
乱七八糟的记忆在他眼前胡乱的闪,他看到课桌里被塞的毛毛虫,看到被摔烂的铅笔盒,看到自己被摁在操场上打,还看到了孙广全当初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他没接。
墙角那边,顾如期直起身,沈雁的目光一下被拽了回来。
王婶朝这边走过来,沈雁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挡在屋门口。
王婶剜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拽了一把儿子:“走!”
“妈——”
“妈什么妈!看我回家不揍你!”
脚步声远了,院子又安静下来。沈雁慢慢放下手臂。
暮色四合,村里各家各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炊烟从屋顶冒出来,混着饭菜香和断断续续的说笑声。
没人去管这段无关紧要的要插曲,沈雁还站在屋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格格不入,顾如期脑子里没防备地滑过这么个词儿。
算下来,这应该是他第四次撞见沈雁被欺负。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被人指着鼻子骂,骂他是野种,骂他是□□犯的儿子,骂他连自己亲妈都不要他…
那时候的他不像沈雁这般闷声不吭,他都是扯着嗓子嚎,恨不得把整条街的人都招来看他的委屈。
可当人真的一层层围上来,那种被圈在正中间、所有视线都黏在你身上的感觉,只会更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所以,不管是嚎啕大哭还是沉默不语,被人丢在人堆里孤立的滋味,从来都是一样的。
顾如期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小孩和书里那个二十三岁就被一笔带过、潦草定罪的结局之间,是同一个人。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想试着拉沈雁一把。哪怕最终改变不了那个注定的结局,但他也想多陪陪他,让他接下来的路不那么难走。
这点微妙的想法像颗刚落地的种子,悄悄在他心底扎了根。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独自在沙漠徒步旅行的无目的者,沈雁的出现好似他终于寻到了伙伴。他想,或许这个世界也不是特别糟糕,至少不会太孤独。
思绪逐渐回笼,顾如期低头瞧着沈雁,心底多了丝柔软。
他抬手,手掌扶在沈雁脊背上,一下接一下的来回摩擦。
安慰沈雁,也安慰自己的小时候。
顾如期手掌触碰过来的瞬间,沈雁的身体近乎本能的绷紧了。
是他考虑太少了。
自己就不该咬回去,忍一忍就过去了,以前又不是没忍过。这下好了,人家找家来了,姥姥吓一跳,妈还在屋里躺着,他都不敢想妈听见那些骂人的话心里什么滋味。
还有孙广全。
人家凭什么帮他?又不欠他的。
他咬着唇,等着。打也好骂也好,反正都该他的。但那只手没有别的动作,就那么搁在他后背上,掌心很暖,透过衣服透进来。
沈雁鼻子忽然有点酸,他很少被人这样安抚,记忆里,除了妈妈和姥姥,就只剩下那些推搡和拳打脚踢。
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行了,”顾如期把手收回来,“别站着了,快点和姥姥她们吃饭去吧。”
沈雁垂着眼站了两秒,才开口:“你……吃了没?”
顾如期明白他意思,“等下次吧,这个点再不回去,你婶子又要着急了”。
傍晚的风吹过,带着河水特有的潮湿气息,比白天清凉不少。
顾如期沿路走着,刚来那会儿,他总在这弯弯绕绕的小路上走错门,如今待了些日子,也能转悠个大概了。
身后有光晃,扫过他的后背。顾如期扭头,“不是让你在家陪姥姥吗?”
几步开外,沈雁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光往下落了落,照在他裤子上:“太晚了,姥姥让我送送你。”
顾如期顺着光低头瞧,自己半条裤腿都是泥点子,鞋面上也糊了一层。
“哎呦,”他蹲下去身去拍,“也不知道谁在马路上挖了个坑,也不说填一下。”
那个坑沈雁知道,前阵子下雨,有辆车陷进去留下的,不小。他刚才过来的时候还看见了,村长特地在跟前插了根树枝做记号,按理说不可能踩进去。
顾如期拍完站起来,想开口劝他回去,可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村道上的路灯都隔得老远,照不出多少路。
他确实看不清,便没在推脱,想着万一路上真有个特殊情况还有个照应,就比如刚才那个大坑,自己愣是没看见,睁着眼睛就踩进去了。
两人沿村道慢慢走着,沈雁在后面打着手电,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顾如期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面上,拉得老长,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刚才,”沈雁忽然开口,“你跟王婶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吓唬了她两句。”顾如期说。
“……你不怪我吗?”
声音很小,小到顾如期都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怪你什么?”顾如期停下脚步,看着他。
沈雁咬了咬嘴唇,鼓足了很大劲:“咬你手,划你车胎…”
顾如期逗他:“只有这些吗?”
但说完他就后悔了,沈雁以前对孙广全怎么样,他不想管。就算沈雁做过什么,也肯定是孙广全先欺负的人家。
没等沈雁开口,他便岔开话题:“那你让我咬回去?”
沈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但把胳膊横了过来,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
顾如期噗呲乐了。他看着沈雁那张绷着的小脸,忽然说:“闭眼。”
沈雁愣了一下。
“闭眼。”顾如期又重复了遍。
沈雁抿了抿嘴,眉毛皱成一团,挣扎了好久,才把眼睛闭上了。
“真乖。”
话音刚落,沈雁感觉嘴唇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他下意识张开嘴,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落进口中,甜味一下子化开,葡萄味的,带着点酸。
他睁开眼,看见顾如期把手缩回去,手里还攥着半透明的糖纸,冲他晃了晃。
“喜糖,”顾如期说:“吃吧,能带来好运。”
骗小孩的话。沈雁砸吧两下嘴,含着那颗糖,腮帮子鼓起个小包。
顾如期把糖纸揣进兜里,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上学,路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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