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惬意的时光并不长久,一道尖锐的声音便打破了这片宁静。

“你们家那个小畜生呢?!给我出来!看看把我儿子咬成什么样了!”

小院的门被推得大敞,哐当一声撞在墙上。

屋里,沈雁正端着碗盛汤。骂喊声传进来,他手一顿,汤洒出去大半。

姥姥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外头又扯着嗓子骂上了。沈雁脸白了一瞬,手上力道紧了紧,几乎是半推半拦地把姥姥往屋里按,“没事的,姥姥,你别出来,陪着我妈,我去就行。”

“雁子——”

“没事姥姥,别出来。”沈雁把门掩严实了,又确认了一遍门栓别好了,才转身往外走。

小院里,一个妇女皮肤黝黑,插着腰嗓门大的惊人。她身后躲着个男孩,右手缠着纱布,正是体育课被沈雁咬的那个,男孩这会儿没了当时推搡沈雁的气势,缩在他妈背后,眼睛偷偷往屋里瞟。

妇女一见他,手指差点戳过来:“你个白捡的便宜玩意儿,看把我儿子咬的,小小年纪就这么坏,怪不得你爹妈都不要你!”

沈雁的身世在村里从来不是什么秘密,街里街坊谁不知道?也没人觉得需要避讳。往日念在是一个村的,私下里欺负欺负也就得了,可像这样指着鼻子骂到家里的,还是头一回。

“是他先骂我的。”沈雁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妇女眼一瞪:“骂你两句怎么了?骂你两句就咬人?有娘生没——”

“王婶——”

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刚好把后半句话截住了。

“王婶,歇歇嗓子,我这走出都二里地了,都还能听见。”顾如期看了她一眼,掏了掏耳朵。

自从上次狗蛋他哥结婚被王婶拽着聊了半天之后,他就有点怕了。后来王婶来家里串门,他都躲屋里装没听见。

刚才在路口远远瞧见她气势汹汹的样子,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到底没忍住跟了过来。

“正好!广全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你看看,你看看这咬的!”她一把拽过身后的男孩,把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举到顾如期面前,“你说说,这像话吗?啊?”

王婶以为他站自己这边,嗓门又上来了:“我告诉你,小畜生!这事儿没完!赔钱!给我赔钱!你家要是拿不出来,我就找村长,找镇里——”

“欸——广全,你这孩子,拉我干嘛?”

顾如期把人拽远了些,压低声音:“王婶,你听我的,这事儿,咱不占理。”

“怎么不占理了?他咬…”

“当时上体育课我就在边上,”顾如期打断她,“是咱这边先动的手,推了人家好几下呢,还骂人了,这些我可全看见了。”

顾如期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往下说:“咱这边也没少揍那小孩,我亲眼瞧见的,那小孩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后背估计都没好肉了。你说说,咱要是现在找人家要钱,过后他家反应过来,反过来找咱要一笔医药费,可咋办?”

王婶的脸色变了变。

“实在不行,让你儿子再咬回去?”顾如期看了她身后那男孩一眼,语气像是在替她出主意,“但是那孩子我看了,胳膊上没肉,瘦得跟豆芽菜似的,咬下去估计都硌牙。回头再把牙崩了,更不划算。”

顾如期往王婶跟前凑,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王婶,我听说,叔儿明年要竞选村支书了吧?”

王婶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

“这阵子,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顾如期说得很慢,句句往她心里去,“他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真闹到镇里去,左邻右舍都看着,对我叔儿影响不好。你说到时候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正事…”

风吹过柳树,叶子沙沙响了几声。王婶不吭声了。

“行了,我也不多说了。”顾如期直起身,把手插回兜里,“王婶你自己掂量掂量。”

王婶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狠狠一拍大腿。

沈雁攥着门框,看着墙角那两个人影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盆浆糊。

乱七八糟的记忆在他眼前胡乱的闪,他看到课桌里被塞的毛毛虫,看到被摔烂的铅笔盒,看到自己被摁在操场上打,还看到了孙广全当初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停在半空,他没接。

墙角那边,顾如期直起身,沈雁的目光一下被拽了回来。

王婶朝这边走过来,沈雁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挡在屋门口。

王婶剜了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拽了一把儿子:“走!”

“妈——”

“妈什么妈!看我回家不揍你!”

脚步声远了,院子又安静下来。沈雁慢慢放下手臂。

暮色四合,村里各家各户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炊烟从屋顶冒出来,混着饭菜香和断断续续的说笑声。

没人去管这段无关紧要的要插曲,沈雁还站在屋门口,低着头,一动不动。

格格不入,顾如期脑子里没防备地滑过这么个词儿。

算下来,这应该是他第四次撞见沈雁被欺负。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被人指着鼻子骂,骂他是野种,骂他是□□犯的儿子,骂他连自己亲妈都不要他…

那时候的他不像沈雁这般闷声不吭,他都是扯着嗓子嚎,恨不得把整条街的人都招来看他的委屈。

可当人真的一层层围上来,那种被圈在正中间、所有视线都黏在你身上的感觉,只会更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所以,不管是嚎啕大哭还是沉默不语,被人丢在人堆里孤立的滋味,从来都是一样的。

顾如期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头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小孩和书里那个二十三岁就被一笔带过、潦草定罪的结局之间,是同一个人。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想试着拉沈雁一把。哪怕最终改变不了那个注定的结局,但他也想多陪陪他,让他接下来的路不那么难走。

这点微妙的想法像颗刚落地的种子,悄悄在他心底扎了根。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独自在沙漠徒步旅行的无目的者,沈雁的出现好似他终于寻到了伙伴。他想,或许这个世界也不是特别糟糕,至少不会太孤独。

思绪逐渐回笼,顾如期低头瞧着沈雁,心底多了丝柔软。

他抬手,手掌扶在沈雁脊背上,一下接一下的来回摩擦。

安慰沈雁,也安慰自己的小时候。

顾如期手掌触碰过来的瞬间,沈雁的身体近乎本能的绷紧了。

是他考虑太少了。

自己就不该咬回去,忍一忍就过去了,以前又不是没忍过。这下好了,人家找家来了,姥姥吓一跳,妈还在屋里躺着,他都不敢想妈听见那些骂人的话心里什么滋味。

还有孙广全。

人家凭什么帮他?又不欠他的。

他咬着唇,等着。打也好骂也好,反正都该他的。但那只手没有别的动作,就那么搁在他后背上,掌心很暖,透过衣服透进来。

沈雁鼻子忽然有点酸,他很少被人这样安抚,记忆里,除了妈妈和姥姥,就只剩下那些推搡和拳打脚踢。

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行了,”顾如期把手收回来,“别站着了,快点和姥姥她们吃饭去吧。”

沈雁垂着眼站了两秒,才开口:“你……吃了没?”

顾如期明白他意思,“等下次吧,这个点再不回去,你婶子又要着急了”。

傍晚的风吹过,带着河水特有的潮湿气息,比白天清凉不少。

顾如期沿路走着,刚来那会儿,他总在这弯弯绕绕的小路上走错门,如今待了些日子,也能转悠个大概了。

身后有光晃,扫过他的后背。顾如期扭头,“不是让你在家陪姥姥吗?”

几步开外,沈雁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光往下落了落,照在他裤子上:“太晚了,姥姥让我送送你。”

顾如期顺着光低头瞧,自己半条裤腿都是泥点子,鞋面上也糊了一层。

“哎呦,”他蹲下去身去拍,“也不知道谁在马路上挖了个坑,也不说填一下。”

那个坑沈雁知道,前阵子下雨,有辆车陷进去留下的,不小。他刚才过来的时候还看见了,村长特地在跟前插了根树枝做记号,按理说不可能踩进去。

顾如期拍完站起来,想开口劝他回去,可这会儿天已经黑透了,村道上的路灯都隔得老远,照不出多少路。

他确实看不清,便没在推脱,想着万一路上真有个特殊情况还有个照应,就比如刚才那个大坑,自己愣是没看见,睁着眼睛就踩进去了。

两人沿村道慢慢走着,沈雁在后面打着手电,光从背后照过来,把顾如期的影子投在前面的路面上,拉得老长,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

“刚才,”沈雁忽然开口,“你跟王婶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吓唬了她两句。”顾如期说。

“……你不怪我吗?”

声音很小,小到顾如期都有些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怪你什么?”顾如期停下脚步,看着他。

沈雁咬了咬嘴唇,鼓足了很大劲:“咬你手,划你车胎…”

顾如期逗他:“只有这些吗?”

但说完他就后悔了,沈雁以前对孙广全怎么样,他不想管。就算沈雁做过什么,也肯定是孙广全先欺负的人家。

没等沈雁开口,他便岔开话题:“那你让我咬回去?”

沈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正面回答,但把胳膊横了过来,袖子撸上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臂。

顾如期噗呲乐了。他看着沈雁那张绷着的小脸,忽然说:“闭眼。”

沈雁愣了一下。

“闭眼。”顾如期又重复了遍。

沈雁抿了抿嘴,眉毛皱成一团,挣扎了好久,才把眼睛闭上了。

“真乖。”

话音刚落,沈雁感觉嘴唇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他下意识张开嘴,一颗圆滚滚的东西落进口中,甜味一下子化开,葡萄味的,带着点酸。

他睁开眼,看见顾如期把手缩回去,手里还攥着半透明的糖纸,冲他晃了晃。

“喜糖,”顾如期说:“吃吧,能带来好运。”

骗小孩的话。沈雁砸吧两下嘴,含着那颗糖,腮帮子鼓起个小包。

顾如期把糖纸揣进兜里,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上学,路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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