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的小凉亭。
王武蹲在墙角,拎着那只小灰猫的后颈皮,把猫悬在半空晃荡,“野猫崽子还挺凶!”
妈的,这野猫还挺不好逮,让老子守了好几天,这次非得把它两条后腿都弄瘸,看它还怎么跑。
小猫吓得浑身毛都炸起来了,叫声更加凄厉。王武越听越兴奋,捏着猫后颈的手又往上提了提,凑近了看它在半空扑腾。
正咧着嘴乐呢,后腰猛地挨了一脚。
王武整个人往前一拱,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他还没反应过来,拎猫着手的腕就被猛地扣住,一阵钻心的酸麻瞬间从腕骨传遍整条胳膊。
“嘶——”他倒抽口气,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小猫挣脱了束缚,窜进草丛不见了,几乎在同一瞬,顾如期的拳头已经砸在王武鼻梁上。
“**!孙广全!”
王武看清来人,捂住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眼见猫跑了,手腕又被攥得生疼,彻底恼羞成怒,握着拳头朝顾如期脸上抡过来。
顾如期早有防备,侧头躲过一拳,同时抓着王武的手腕反扭到身后,从后面用手臂勒住他脖子,膝盖顶住他后腰,把他牢牢按在墙上。
王武憋得满脸通红,徒劳地用手肘向后撞击,两条腿胡乱瞪着,“**!孙广全你放开!”
顾如期从来不是站着讨打的主,前几日碍着姜浩、陈飞他们,不愿意去主动招惹,可这次——
这只小灰猫是沈雁天天省下自己的午饭,一点一点喂起来的,他又想起了那个独来独往的小孩。
“王武,”顾如期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股狠劲,“你听好了,你想打架,我随时奉陪。”
勒着王武脖子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顾如期不去管王武如何挣扎,继续警告:“但沈雁、姜浩他们,包括这只猫,你要是再欺负,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说完,顾如期猛地松开手,王武如同一摊烂泥般滑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顾如期不再看他,转身朝着小猫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小东西已经安全躲好,他这才整理好被扯乱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武瘫坐在墙根盯着远去的背影,后脖颈冒起一层冷汗,他总算明白,为啥整个初一初二的都怵孙广全了。
原先他总觉得,孙广全就是个装腔作势的货,天天带着姜浩、陈飞那几个跟班在学校晃悠,不是抢低年级的零食,就是上课顶顶嘴啥的,看着横其实就是个软蛋。
“真他妈是个疯子…”王武低声骂了一句,撑着墙想站起来,却因腿软又坐了回去。
顾如期走出去老远,胸口那团火还窝着没散净。他拐了个弯,走到小河边蹲下身想洗把脸清醒一下。
水面一晃,映出他侧脸颧骨上那块明显的红肿,刚才打架没觉得,这会儿安静下来,才觉得隐隐作痛。
“真行,往脸上打…”他低声骂了一句,撩起河水拍在脸上。
洗完脸,顾如期盯着水中的倒影,眉头拧在一起开始犯愁:这痕迹一时半会儿肯定消不下去了,回家杨琳问起来,他该怎么说?总不能老实说又跟人打架去了吧。
他侧头瞥见手肘处还没好利索的擦伤,想起上次杨琳追着他涂药的情形,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捡起脚边的碎石片,顾如期泄愤似的甩向河面,看着它滑出一道水痕再沉进河里,又接连扔了几个。
—
杨琳的目光在墙上挂表的指针上来回打转——九点四十了,窗外的夜色都浓的发稠了,自家儿子还没回来。
她往门口连续瞧了好几眼,胳膊肘轻轻捅了捅身边打着轻鼾的人,“欸,你觉没觉得,咱儿子这阵子有点不对劲?”
孙文龙是个庄稼人,平时干得都是些下地种田得粗活,这会累的迷糊翻了个身,“没吧,前儿个我看他还拉着沈雁那小子在庄头跑,瞅着精神头足着呢,咋,他是不是又给你闯啥祸了?”
杨琳抄起枕头就往他身上砸,“你这张嘴,就不能盼着儿子点好?”
她叹口气,声音沉了下去,“我是瞅着咱儿子心里头有事,以前放学回来,哪回不是咋咋呼呼的,书包往炕上一甩就喊饿。现在倒好,背着书包就往他自己屋一扎,喊他吃饭也要磨蹭会儿再出来,饭也没以前吃的多了,以前能吃俩馒头的量,现在半个就撂筷子。”
说着又朝门口望了眼,“这都九点四十五了,还没回来,晚饭吃没吃都不知道,饿着咋办?
孙文龙把枕头捡回来塞回原位,挠着后脑勺嘿嘿笑,“这不是挺好?准是咱儿子长大了,懂事了,前天我瞅着,个头都快赶上我肩头了,今个准是又和老姜家那小子野去了。”
“跟你说不通!”杨琳白了他一眼,抓过挂在墙上的手电筒,往身上披了件外套,“就知道盯着看高矮胖瘦,孩子心里头的事你懂个啥。”
“我咋不懂?”孙文龙在她身后嘟囔,“我看你啊,就是当妈的瞎操心。”
杨琳懒得跟他拌嘴,脚刚迈过门槛,就撞见了往回走的孙广全,心里担忧散了不少,忙不迭开口:“咋回这么晚?这是跟谁玩去了?晚上吃饭没?饿不饿?锅里给你留着热包子呢。”
一股脑的问题,把顾如期问得发怔,回过神来,他把还有些红肿的脸隐在暗处,说话跟倒豆子一样:“和浩子他们在操场打球来着,晚上和他们一块吃了些,现在一点也不饿,放心吧。”
不等杨琳再问两句,顾如期已经拉开房门钻了进去,带起的风把门帘掀起一角。
杨琳站在原地叹口气,或许,儿子是真的长大了吧。
回屋躺到炕上,杨琳翻来覆去睡不着。瞅着东头那间屋的灯还亮着,心里头又有点不踏实,抓过搭在炕边上的外套往那边走。
“广全啊,还没睡?”杨琳轻轻叩了下木门。
屋里的顾如期正埋头整理明天上学拿的东西,杨琳这一声给他吓一跳,下意识的想关灯又觉得太刻意了,硬着头皮道,“这就睡了,怎么了?”
“没啥事,”杨琳推开门进来,正瞧见他往书包里塞着什么,她往炕边上一坐,“就是看你屋灯还亮着,想跟你聊两句。”
顾如期心“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阵子他天天躲着杨琳,就怕哪句话漏了嘴,哪个眼神没藏好,被她看出破绽。可真要被她瞧出来了,该咋说?总不能坦白,你儿子身体现在是被一个陌生人顶替这?
要是她问孙广全去哪了、啥时候回来?他该咋答?说不知道?
这话听着就离谱。顾如期的脑子像团乱绳,缠得他头疼。
月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在他微垂的发顶上。
杨琳瞧他紧绷的脸,叹了口气,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催促着他赶紧上炕睡觉,念叨着他这个年龄段睡眠是最重要。
顾如期见她没追问什么,心里压着的石头陡然落地,他几乎是立刻就应了声“嗯”,手忙脚乱地脱掉身上的外衣,胡乱的堆到一角,利落的钻进被窝里。
他把被子卷过头顶,眼不见心不烦似的,尽量不去看杨琳表情。
被子里一片漆黑,他能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被子外面杨琳整理衣服的窸窣声,黑暗中让他对时间的感知有些模糊,他只能等,等周围安静下来,才敢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见杨琳还在炕沿坐着,刚落下的一颗心,又瞬间提了起来,顾如期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不过他也没打算继续蒙在被子里,因为他知道,今晚怕是躲不过去了,便索性把被子折到胸口处。
杨琳见他终于肯从被窝钻出来,伸手在炕头柜上摸到一个的蒲扇,拿在手里轻轻摇,
“以前总听隔壁王婶说,这孩子长大了就和当妈的不亲了,有自己的小秘密,当时我还不信,我说我家广全从小就乖,啥事都和我说,但是最近妈看出来了,你心有事,但你不说,妈也就不问。”
她顿了顿,蒲扇摇得慢了些,“可你还小啊,妈总怕你自己钻牛角尖,把自己困住。妈不图你将来多有出息,挣多少钱,那太累。妈就盼着你啊,平平安安…”
顾如期把脸别到一边,上牙死死的咬住下唇,想把眼泪憋回去,可声音还是带了点哽咽,说得断断续续,“要是…要是有一天你发现…你儿子其实不是你儿子…我也说不清咋回事…就是…他瞒了你好多事…”
一番话听得杨琳云里雾里,她仔细瞧着窝在被子里的人,是她儿子没错啊,这眼睛这鼻子这嘴,可不就是她怀胎十月,寸步不离看着她长大的儿子吗。
杨琳从旁边抽过几张纸,把孙广全脸上的眼泪擦干,心里头有点揪着疼,“胡瞎说什么,你怎么就不是我儿子了,你啊,走到哪都是我儿子。”
蒲扇还在一下一下的摇着,带着点风,扑在顾如期脸上。
这好像是顾如期第一次感觉到所谓的母爱,直白,温柔,让他突然觉得有点…害羞…
他又把被子拉回头顶,在黑黢黢的环境里蜷成个小团,往杨琳坐的方向挪了挪,隔着被子,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把期待了许久的话借着这层身份说了出来,“今晚我想跟你一块儿睡,想听你故事哄我睡觉…”
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响得人心里发慌。
顾如期在被里蜷得久了,闷得都有些缺氧了,也始终没等到那个熟悉的回应,他慢慢掀开被角探出头,屋子里空荡荡的,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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