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决定带她上路前，她还是让人把外裳拉开瞧瞧，还有鞋子，很多迷烟纸包都是藏身上头上的。
确定了没有，而且她说自己不跑，她爹娘要把她卖了给镇里的傻子当童养媳。蔓蔓本来还想去镇子里打听一下，一听这话，女娃立马跪下来磕头求她。
蔓蔓便熄了心思，决定带上女娃一道往南走。她拉着缰绳，驾着车离开这，路上问她，“你叫什么？”
女娃嗫嚅几声，“他们叫俺贱丫头。”
蔓蔓皱起眉头，呸了一声，什么破名字，自打春山湾童学社学办了以后，就没有人给娃取贱名了，她也很久没听过这样侮辱人的名字。
当即说：“这名字我叫不出来，你既离了那里，自己起个名字吧。”
“你想想叫什么？以后我就这么叫你。”
女娃低着头，好半天没吭声，直到蔓蔓将车拉到了官道上，她说：“想不到。”
她十岁的人生里，充斥着只有贱、丑，或者是打骂和嘲笑，让她想自己的名字，她真的想不出来。
蔓蔓抬头看见雪白的云，她说：“那叫先叫你小云，等回了我家那里，叫先生给你起个名。”
小云，女娃念着这个名字，又看了眼天上的云，那样雪白，她浑身脏兮兮黑漆漆的，怎么也跟这个词沾不上边。
她抠着手上的疤痕，不说话使劲点头。
今天带了人，蔓蔓赶得没有那么快，以至于没有赶到下一个驿站口，夜里只能睡在野外 。
小云睡里边，蔓蔓睡外边，两人虽然今天刚认识，不过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真要跟我去我家那片，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也能送送你，”蔓蔓侧了侧身问道。
小云猛地坐起来，她苍白着脸，“俺不知道去哪，别把俺送回去。”
送回去她会被打死的，她爹娘真的会用木棍狠狠抽打她，她不能回去。
光是想想，就叫她怕得浑身都在发抖。
今天能鼓足勇气爬上蔓蔓的车出镇子，已经是她做过最叫人不敢相信的事情，毕竟平时她爹娘打她把棍子打断了，她都不敢吭一声。
蔓蔓安慰她，“没说要送你回去。”
“你也太小了点，这在我们那是还要上学的。”
“上学，”小云努力克制住自己颤抖的身子，靠在车壁上，“是上学堂吗？”
“女娃也能上学堂？”
蔓蔓也坐了起来，打开一点窗户，冷风透了进来，她瞧着外头漆黑的夜说：“能啊，三岁就能上童学了。”
“像你这么大的，要先学识字，写字，还得学蒙古语。”
她跟小云说着童学的事情，“我像你一样大的时候，我跟大家一起去镇上摆摊，还要种树种草，学着做饭，编一编羊毛线。还有时常去各个庄子捧场，那会儿成亲的人多，我们就空着肚皮去，吃饱了还要带着东西回来。”
蔓蔓很怀念那段时光，她笑笑，“等你晚些到了春山湾，你也去上学。”
“俺也能去吗？俺没有钱，”小云惶惶不安，光是听着蔓蔓说的那些话，她就觉得自己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可能去得起那些地方。
她能选中蔓蔓的车，无非是看见过人家买了点东西给路边的乞丐，虽然蔓蔓带着斗笠，装扮得跟个男人差不多。
可她能看出来，最开始想着先出来，到时候央求蔓蔓带她到其他地方，她给人家洗衣做饭干活，只要能给口饱饭吃，有个破屋子住都成。
至于旁的，从来没有想过，毕竟她都已经快活不下去了，怎么有胆想上学堂的事情，就算亲耳听到，也是惶恐多过于高兴。
蔓蔓关上窗，重新躺下去，把枕头拉下来点，她打了个哈欠，“不要钱，上学不用钱。”
“上了学你有地方住，顿顿能吃饱，羊肉、猪肉，你喜欢吃什么都可以。”
小云也渐渐放松躺下来，她小声地说：“我生下来到现在，还没吃过肉呢。”
蔓蔓一听，叹口气，在内心默默咒骂她那对父母，又说：“明天我就带你吃去。”
小云连忙摇头，“我不吃的，侠女姐姐。”
蔓蔓听到这个称呼又发笑，下午小云问她叫什么，她说自己叫侠女，专管天下不平事的，当即就把小云给唬住了。
“我叫蔓蔓，长你六岁，你叫我一声姐就好了。 ”
小云很老实地喊她，蔓蔓也把她当妹妹，比对她的其他妹妹还要好点，毕竟她的妹妹日子过得都很不错。
就算有重男轻女的，可是总只是偏心了点，口头上打骂被童学的老师知道，得上门来说。自己去不成，还得拉上土长，或者她娘一起上门，直骂得那爹娘狗血淋头，不敢再犯为止。
可是直到出了春山湾，蔓蔓才知道，外面很多地方是吃人的，还专门吃女人。
她想了一夜，渐渐才睡下。
第二日，她在驿站停留了会儿，叫乌日嘎歇歇，付了钱修马蹄，又买了草粮，才重新上路。
到了下个镇子，她点了两个大肉包，一个给小云吃，“你不是没吃过肉，先尝尝。没沾过油腥的人不好吃太多，会闹肚子。”
小云发誓，这肉包是她这十年里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可是之后的，蔓蔓还带她吃了羊肉烩面、酱羊棒骨、风干耗牛肉、羊肉血肠，以及越往南走，吃酥油饼、凉面，吃包浆豆腐等等。
让小云吃上了她以前想也不敢想的东西，每天都觉得活着真好，不像以前一饿就是两三天。
当然她也怕蔓蔓花钱，好些次说了要给人家做工赚些钱来。
蔓蔓可不怕花钱，她钱多着呢，她娘也说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她有钱就很舍得花。
出门的意义虽然在于见识各地的风土人情，但只要别人有难，能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她都会巴巴地跑去帮忙。
路上并非一帆风顺，虽然没有碰见山匪强盗，却也碰上了种种意外，诸如地动塌方，蔓蔓还救了个人。
甚至遇到被汉子强行拖拽的妇人，孩子在旁边大哭，蔓蔓气不过掏出棍子，打的那男人嚎叫，结果她反被女人怒骂，还要她赔钱。
蔓蔓当即气得转身就走，小云在后面骂那个妇人，“不识好人心。”
不过蔓蔓气归气，之后碰上需要帮忙的女子，还是义无反顾冲上去，当然十次里面有三四次被对方责骂，骂她多管闲事。
她也无所谓了，她娘曾跟她说，并不是每个人都会感谢她的帮忙，做好事不求结果，但求无愧于心。
又或者是暴雨连天，被迫停留在驿站里走不得，夜里还有人摸进来要偷钱，被蔓蔓两脚打趴下，捆了起来。
小云被吓得惊叫，又觉得她实在厉害。
跟蔓蔓待在一起的二十几天里，她也被带得不再那么怯懦，而是努力往蔓蔓靠拢，绝对不要做个拖后腿的人。
走走停停，出行的一个月，她和小云来到了西南一带。
那是跟边关戈壁荒茫沙漠不一样的地方，河流环绕，满目青山，人多车马多，比贺旗镇要富裕。
蔓蔓在最后的落脚地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她和小云一起吃了稀豆粉米线、腊腌菜、饵丝、松花糕、雕梅。
那时去的时候是雨季，还跟在一个阿婆后头上山摘了菌子，吃了一锅鲜菌子汤。
小镇的日子安稳，雨季带来的潮湿让草木丰茂，蔓蔓最喜欢客栈那个小院子，四方天井，雨从檐下滚落，滴在院子里的芭蕉上。
她还穿上蓑衣，脚上踩着油鞋去到处逛逛，买了这里盛产的薄壳核桃，语言不通就跟人家用手比划，又要了几包酸角糖、干菌子、粉丝、蜂蜜。
雨也不妨碍她，在这里的每一个日子她都很享受，小云觉得她是真喜欢这里。
可是等雨停了后，蔓蔓却收拾起东西来，小云问她，“往哪走？”
蔓蔓说：“回家去。”
一个人出来后才会明白，外面的地方再好，也总不如家里好。
而且她这一趟出来，终于有点想明白长大以后要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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