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悠长,明月高悬。今日是沈知珩生辰又恰逢十五月圆。我特意去买了壶米酒和烧鸡,平日里顾忌他肠胃孱弱,从不让他碰这些,可他毕竟曾是高门嫡子,生辰总归要有些体面。
院里桂香浮动,我又添了几碟精致小菜,二人对坐石桌旁小酌。他本就不胜酒力,几杯薄酒入喉,脸颊便染上了浅红,眉眼间氤氲着几分醉意,平日里那副克制沉稳的模样,也随着酒意渐渐松了防线。
晚风轻拂,簌簌落了满地桂瓣,四下里寂静无声。
酒意上涌,他抬眸静静望着我,目光不再似往日那般恭谨疏离,多了几分迷离与直白,藏着压抑多年、始终不敢外露的心事。
他缓缓放下酒盏,声音低缓微哑,带着酒后的茫然与孤勇,分明是借着醉意,做一场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祭,这些年若不是你,我早已撑不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我的名字,我心弦骤然一颤。
“这些年来,你待我远非常人。便是幼时我高热难退,嫡母也不曾这般悉心照料…… 你对我,并非只是医患之情,对不对?”
一句话轻轻落地,瞬间打破了二十载的克制与疏离。
他没有直白说喜欢,也未曾吐露半分情愫,却已借着这酒意,隐隐捅破了那层隔在二人之间的薄纸。他目光灼灼,静静等着我的回应。
我心头骤然一紧,周身瞬间紧绷。
我何尝不懂他心底的情意?这些年他看我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冷静疏离,变成了满心的牵挂与爱慕。
但我怕那因果反噬,怕那这轮回宿命 ——寿不过四十,魂碎九天。那道谶语如梦魇般我耳边回荡。
我垂下眼帘,指尖死死掐入掌心,使试图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不能应,绝不能应。
我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用那套早已说过无数次的“医者仁心”的陈腔滥调,将这份情意狠狠按回心底。
“公子醉了,这话……”
然而,那句话还未说出口,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寒意骤然炸开
天地间仿佛有一口巨钟被敲响。高悬的明月被瞬间抹去,周遭景致尽数消散,繁星不见,只剩一片暗沉的铅灰色天空。一股阴冷晦涩的无妄黑气,自虚空深处翻涌而出,盘旋缠绕在他周身,虽未触及他分毫,却让我本能的想逃离此地,那是无法形容描述的禁忌。
我望着沈知珩,他却对这滔天异象毫无察觉,好在他看不见这番景象,而那黑气也只是静静盘旋。
我心急如焚,只想立刻打断这一切,让异象彻底褪去。本就打算等帮他夺回城主之位,便彻底远离他的身边,转为暗中守护。
他本该遇一良人,红袖添香,儿孙绕膝,安稳度过一生,而非与我这身负天罚之人纠缠,受尽世人冷眼,背负无尽磨难。这份情意的代价太过沉重,我万万不想让他与我一同承担。
可偏偏在此时,无数因果锁链自我的神魂中崩出,如毒蛇一般,死死缠绕住我的周身。剧烈的反噬之力骤然炸开,如惊涛骇浪般疯狂冲击我的经脉与神魂,周身气机被尽数锁死,四肢仿若被千斤巨石禁锢,明明近在咫尺,我却半步也无法挪动。我强忍剧痛想要张口说话,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因果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他眼眶微微泛红,望着我,一字一句轻声问道:“沈祭,今生可愿与我共度余生?”
刹那间,我感应到九天之上,那双俯瞰众生的金色巨瞳。我拼尽神魂之力祈求,祈求那世间唯一的无上,可以网开一面。我未曾应下这份情意,誓言并未成真,不该引动天罚。
那双巨大的金色瞳孔,原本只是淡漠俯瞰,此刻竟隐隐流露出一丝不忍,可终究没有任何动作,只听得混沌深处传来一声沉沉叹息,金色双瞳缓缓闭合。
而那漫天黑色煞气,在沈知珩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缠上他的四肢百骸,径直钻入他的眉心。
下一秒,我眼中的一切恢复如常,明月依旧,桂香依旧,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象。
沈知珩也没有丝毫异常,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我顾不得半点繁文缛节,方才的彻骨寒意太过真实,心底的恐慌几乎将我吞没。我上前一步,直接将他紧紧揽入怀中,催动神魂细细探查他的周身经脉。他体内只剩些许残留暗毒,并无半点复发的迹象,可当我探查他的灵魂时,瞬间如坠冰窖。
原来方才的一切并非虚妄,而是真实降临的天罚。他的灵魂之上,已然附着大片浓重的黑色煞气,那熟悉的因果锁链,竟在他的魂体之上深深扎根,再难剥离。
这份因果天罚,终究还是牵连了他,让他与我一同扛下。
庭院内无声静默,沈知珩的醉意渐渐散去,我将他死死搂在怀里,不肯松手,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之中,才能缓解心底的绝望与悔恨。他抬头望见我紧蹙的眉头与死寂的神色,眼底不由涌上几分困惑与不安。
他轻声唤我:“沈祭?”
一百年寻觅上古仙法,一百年苦修求得长生,一百年追寻他第一世转世,伴他三十五载春秋,又耗八十年,才寻到他的今生。算下来,已然过去四百三十余年。这四百多年的隐忍与孤寂,在今夜酒后的一句试探里,终究掀开了宿命最残酷的一面。
一旦情愫挑明,心意互通,便会引动天道降罚,非但祸及自身,更会连累他一同坠入万劫不复。
我缓缓松开紧拥他的手,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痛楚,避开他的目光,只沉声问了一句:
“知珩,你可想拿回那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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