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过了望乡台,宋玥一直不太对劲。
之前一路上都一肚子问不完的问题,满脑子说不完的闲话,可自从在三生石看过了前世今生,整个人都蔫蔫的,想被人吸走了全部阳气。
——差点忘了,她本来就没有阳气可言了。
难道是前世太特别,她一时难以接受?
于是邢不停试探地问起,她的前世是什么样的。
谁知宋玥摆摆手又摇摇头,有些奇怪地看了邢不停一眼:“我哪记得?还没走几步,我都要忘了前世这回事了。那么多字,又只给那么点时间看,根本就来不及!”
而后附带一系列对往生路设置的不满,鬼门关太堵,黄泉路太长,孟婆关口的排队数太少,一路上风景那么差,好不容易有个彼岸花结果还摸不到,如此种种,暂且按下不表。
邢不停颇为认可地点点头,看宋玥的神色不像在说假话,信了大半。
前世没问题,那看来就是今生了。
这个结果倒也在意料之中,只是还没等邢不停问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已经过了恶狗岭、金鸡山,到了**殿。
在**殿门口喝**汤,就固了魂,正式成为阴间的鬼了。在主殿中入阵法,可以暂时还阳,去看看还在阳间的亲人。至于在阴间是暂住还是长留,下地狱还是转世投胎,则是之后的事。
孟婆汤是药,**汤是酒。邢不停端起**汤一口闷下,颇有上山岗前喝三碗酒的豪情,油然而生一种摔碗的冲动。再看看守殿的面无表情的鬼,悻悻然收手。
走到这里就已经是酆都大帝的管辖范围了,惹不起,惹不起。
进了殿,邢不停回想着自己今生那故意“不小心”把她落在河里捞不上来活活溺死的爹,难产去世的母亲,没什么印象的各路亲戚,觉得实在是没有回去看看的必要。干脆一屁股坐在阵法旁边,打算等宋玥去看完,再一起出去。
宋玥沉默地站在法阵边上,过了良久才轻声道:“邢姐姐,我不想回去,可以吗?”
她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单薄。
邢不停微微颔首:“当然,你看我就不打算回去。只是现在不回去,可能以后就很难再见到了。”
殿内不再有人说话,只听得阴风裹挟的呜嚎。
就在邢不停以为,宋玥会下定决心离开的时候,却又见到她左手紧紧扼住右手的手腕,喃喃自语:“我得回去,我得回去,我要看看他们有没有遭报应,他们迟早会遭报应的……”
邢不停心头一酸。
“我不回去,就看不到他们的结局了。我害怕,我好害怕,我该怎么办……”
“宋玥,”邢不停终于不忍再听,出言打断,“我可以陪你一起回去看看。有我在,你不用怕。”
宋玥的眼睛恢复了一丝清明。
等她反应过来,邢不停已经起身握住她的手,郑重地注视着她。
待宋玥点头应了,邢不停就坚决地拉着她,走进阵法,站在阵眼上。
待她们一站定在法阵中间,脚下突然冒出一股黑水,沿着地上繁复错杂的花纹,刹那间便滚满整块土地。源源不断的黑气从黑水里蒸腾而出,汇聚到二人的头顶,再渐渐裹满她们的全身。
黏黏的,像被某种恶心的生物舔了一圈。
“是忘川水。人怕阴气,鬼怕阳气,忘川水能够庇护我们在还阳的时候不被阳气侵蚀。所以这里是唯一一处,能合法合规回到阳间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有人守……”
在汹涌翻滚的黑气里,宋玥闭眼前最后听到的,就是邢不停平静无波的声音。她用力点点头,却觉得邢不停的声音越来越远。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晕晕乎乎的,好像喝了**汤,就真的变迷糊了。
再一睁眼,四周的黑气都已褪去,定睛一看,竟是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是……活过来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卧室的陈设没有太大变化,床、书桌、衣柜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书桌的所有抽屉都大剌剌地开着,衣柜更是一团糟,柜门歪歪斜着,似乎是掉了几颗螺丝。
她原先好好收拾在角落的画材面目全非,油画笔的笔头似是遭人恶劣地挤压过,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新一些的颜料全都不见了,不知道是被人扔了还是卖了。剩下的也都没法再用,各种颜色混在一起,颇像不入流的巫师熬的劣质毒药。
床上堆了些衣服,但与其说是衣服,不如说是尚且连在一切的碎布料,显然是被不要命地撕扯过。
宋玥眨眨眼,看着眼前这一切,觉得分外熟悉。她还没来得及愤怒,就听见心里有个人对自己说:
习惯了。
算了吧。
忍忍就好。
倏然间,她快克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她已经忍了十七年了,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要忍多久,还能忍多久。
窗户外面亦是一片漆黑,估计已是晚上。宋玥浑浑噩噩地走出卧室,右边是客厅,一片漆黑,左边走到头则是父母住的房间,隐隐有亮光透出。
宋玥下意识就想往有亮光的那处地方去,却在转身的那一霎那,看到了惊人的——
“蜘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只硕大的黑色蜘蛛一下子冲进宋玥的视线。
宋玥几乎是瞬间就尖叫出声——当然,这只是她的错觉。如今已是鬼魂的她,魂魄的力量尚且不足,也没来得及学习特殊的发声方法,是说不了话的。
邢不停无语地用前肢敲敲地板,指指宋玥又指指自己。见对面毫无反应,似乎已经吓傻了,她只好又敲敲左侧的的落地镜。
本就将近昏厥的宋玥,看到镜子里赫然出现的两只黑色巨蛛,再次受到强烈的打击。
老天!你就不能选一个平易近人的生物吗!
宋玥正郁闷着,忽然门口传来轻微的落锁声。
看来有人回来了。邢不停示意宋玥跟着自己,暂且绕到一处隐秘的角落。
投胎颇有经验的邢不停在还阳领域也颇有经验,此行稍有不甚,就可能触发被扔下楼、扔进垃圾堆、冲进下水道、冲进马桶等多种结局。邢不停真切希望这次能全身而退,尤其是不想去某些气味独特的地方……
开门的人轻手轻脚进来了,是一个消瘦的女人。
她没有开灯,静悄悄地站在沙发边上,似乎是在收拾什么东西。空气中只剩下几不可察的摩擦声,女人显然是不想惊动房间里的人。
可惜并没有如她所愿,房间里的男人还是出来了。他打开客厅的灯,看似漫不经心地问了句:“这么晚回来,你去哪了?”
女人嗫嚅道:“没去哪,就在河边散散步……”
“散步?”那男人冷笑,“好端端的去河边干什么?烧纸?我不是说过了,不准给那贱人烧纸?谁都不准!听见没!”
“今天是……小玥头七……”女人沉默半晌,怯懦地说出口。
“那贱人死了,你这么想她,怎么不跟她一起去死?都去河边了,怎么不干脆跳下去淹死得了!省得一天到晚在老子面前摆脸色!你以为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叫板!”
女人垂着手立在原地,不再作声了。
“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威胁我?”
“……”
“说话。”
“……”
“听见没有,老子叫你说话!”
“……”
“行啊,行,你现在也能耐了。我就奇怪了,我怎么会有那么不争气的种,原来是你这个贱人在搞鬼!”
邢不停在角落里听得一头黑线,她这个货真价实的清朝人经过这些年的奔波游走,多了些见识,都没有这么落后的想法。这个现代男的,怎么比她这个清朝人还不如?
那两人僵持不下,就在邢不停以为男人骂几句过过嘴瘾就得了时,意外突至。
男人拿起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挥手就要往女人脸上砸去!
不好!
邢不停正想爬过去想想办法,还未动身,就见身侧一股稀薄的黑气卷起,裹在其中的东西直冲向那男人。
是宋玥飞速扑了上去。
也许是有意,也许是刻入灵魂的本能,此刻的宋玥用力发出呐喊,虽无声,却带着震颤灵魂的力量。
——妈妈!
有魂魄自带的阴气相助,宋玥顺利借到了空气中风的力量,奋力一跃,往男人的脸扑去。
男人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突然冲出来,大惊失色,连连后退。
紧随其后的邢不停则扑向男人的裤腿,趁男人忙着对付宋玥,一溜烟往上爬。
等男人发现她的时候,自己身上的某个器官已经受到了迫切的威胁。
男人再也顾不上在女人面前装出来的威严,只知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来挥去,一把两只巨蛛赶下身,就落荒而逃,“砰”地摔上卧室门,怒喊:“贱人!肯定是你这个贱人搞的鬼!”
卧室里侧劈里啪啦又是一顿胡闹,少顷过后,才终于安静下来。
不再吵闹了。
宋玥缩到客厅墙壁的墙沿下,安静地当起蜘蛛玩偶。邢不停见状,也去和她并排蹲着。
女人跌坐在地上,刚刚摔到了一点脑袋,此刻惊魂未定,视力还没恢复正常,只看得见两团黑影,不知道是真有两个,还是散光造成的。
“小玥……小玥……是你来看我了吗……”
得不到回应,女人也不着急,靠在沙发边沿,露出浅浅的笑意。
“我知道,我就知道,是我的女儿来看我了……”
“妈妈这辈子没保护好你,下辈子,你投个好胎,找个好人家……”
“小玥……小玥……”
女人就这样靠着沙发,嘴里喃喃着女儿的名字,睡着了。
她今年不过四十岁出头,外表却更加显老,常年洗衣做饭的手生了许多老茧。可能是因为才去为她的女儿烧了纸钱,她身上有着淡淡的香火气,没有盖过油烟的味道。
宋玥没再作出什么动静,就这样不曾挪动地蹲在墙角,沉默地注视着她此生的母亲。她的眼眸里,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怜悯,又或许,只是无可奈何。
宋玥忽然想到奈何桥,又想到奈河,深感这个名字取得甚是精妙。
走到今天这一步,她也只能叹一声“奈何”了。
一晚上很快就过去,天边第一道曙光升起,**殿的法阵召回了她们。
两人目光一炫,便又回到了**殿内。宋玥站起身来,感受到邢不停握住了她的手。
“邢姐姐。”
邢不停向她看去。
“你说……自杀的人,要下第几层地狱?”
十四层。
邢不停清楚地记得,是第十四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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