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木儿听着乌恩其的话，他更是精疲力竭，时至今日，他已经不想再听见与战争有关的任何消息了，由于他只是摇了摇头，握了握乌恩其的手：“......乌恩其，醒醒吧。”
只此一句当头冷水，叫乌恩其狂热的神情僵在原地，甚是滑稽。
“兄长，你变了。”乌恩其松开了托木儿的手，他直起身来，目光深沉地俯视着自己的兄长，咬牙切齿道，“是因为那个中原来的女人，消磨了你往日的雄心吗？”
“她是蒙古的王后。”托木儿终于凝聚起几分力气，强撑了起来，带着几分以往的威视盯着乌恩其，“如今我还在，如果你再这样称呼她，我会夺去你的亲王之位，乌恩其。”
脸色几番轮转，乌恩其到底还是愤愤答了一声：“知道了。”
“我的王后......”托木儿只剩下了这么一个牵挂的人，他叹息一声问道，“她如今在哪？”
“应该是在萨仁的神殿里。”乌恩其根本不想提起李无邪，可他不得不回答道，“中原有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说得倒是不错。兄长不是不让她来见你吗，怎么现在还问起她在哪里？”
托木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过狼狈——
他不想让李无邪看见自己如今的模样，那太丑陋，也太不堪。
托木儿囫囵地咽下口中的苦涩，他勉强借着乌恩其的力站了起来，轻声道：“乌恩其，带我再去见她一眼吧。”
......
萨满神殿外，飞雪飘摇。
李无邪怔怔地看着这漫天飞雪，她的头发、衣衫都被这纷飞的大雪所覆盖，她看得出神极了，似乎都感受不到冷意，直到萨仁为她拂去落雪、披上狐裘，她这才惊醒一般，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
“怎么一直在雪里站着？”萨仁关心地道，“进神殿来喝盏酥油茶，暖一暖吧。”
李无邪笑了笑，可那笑意却很苦，她轻声回道：“只是突然想在雪里站一会儿，仔细算来，这已经是我在蒙古的第三个冬天了。”
“是不是想家了？”萨仁察觉到了李无邪话中的忧愁，可她只能无能为力地抱了抱李无邪，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背脊，“无邪，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李无邪也回抱了下萨仁，她的眼眶似乎有些湿润，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青涩天真的大齐公主了，她早已学会了坚强，“我只是看着落下的雪，忽然就想起了京城的冬天。其实，蒙古与家乡的雪都是那样的疾，鹅毛般地倾落而下，纷纷扬扬的，仿佛没有尽头。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都要分不清了。”
雪落下的时候，白茫茫一片，似乎异乡也成了故壤。
她魂牵梦萦的故壤。
“其实......”萨仁怜惜地望着李无邪，她为这个漂泊千里的女子而伤心，“其实你的朋友小春常常来信，他一直想接你回大齐，他如今已经是大齐的摄政王了，有他在，你依旧是大齐最尊贵的公主......”
李无邪笑了，她知道小春一直在思念着自己，亦如自己一直在思念着他。山水相隔，却有知己牵挂，这独在异乡之苦似乎也减轻了不少。可就算如此，李无邪仍是摇了摇头：“我不会回去的，我已经与你许下诺言了，我们说好要一同在蒙古，守望蒙汉两族万世和平。”
“况且......”李无邪眨了眨眼睛，抖落去眼睫上的落雪，她指尖有些颤抖地拉上了萨仁的手，牵引着萨仁抚上自己的肚腹。
李无邪没有再说话，可萨仁却兀自睁大了眼睛！
那在冬衣下的肚腹瞧不出什么异样，可萨仁却感受到了一道轻微至极、却鲜活无比的跳动！
“还记得当年蒙汉交战时，我为带你出神殿找的借口吗？”李无邪垂下眼眸，望着自己的肚腹，眼神温柔而复杂，“如今......不再是借口了。”
“什么时候的事？”萨仁为李无邪高兴，可高兴之余，她又为李无邪怅然，她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托木儿将不久于人世的真相。
“三个月前。”李无邪答道。
三个月前，正是托木儿曾经临近康复的时候，那个时候的托木儿虽还有伤，却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原本一切都在变好，可噩耗总是突如其来......
这三个月中，不知为何，托木儿的身体每况愈下，至今已日薄西山。
“萨仁，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也知道带着这个孩子，往后的路会更难走。”李无邪明明白白，可她不怕，“可她是大齐与蒙古的血脉，是两族和平交融的结晶，她的出现本就是一个奇迹！”
“最重要的是——我爱她。”
“我爱她，所以我会倾我所有去保护她，我会在这片土地上，为她长久地守望和平与繁荣！”风雪之中，李无邪仰望苍穹，凛然而立，“所以我不会走，无论是为了诺言，为了我的孩子，还是为两族百姓，我都不会走。”
“可我虽然不会离开蒙古，但是......我也会思念自己的故乡。”再怎样坚韧的人，也终究有软肋在身，李无邪轻叹一声，“再让我一个人站一会儿吧。”
“谢谢你，萨仁。”
萨仁不忍，她不忍让李无邪一个人寂寞地站在风雪中，可她终究还是如李无邪所愿，转身向神殿走去。
在神殿门前，萨仁回头望去，她的目光穿透了层叠飞雪，凝望着飞雪中孑然独立的李无邪。她看着那个看似脆弱，实则坚韧顽强的异国公主屈起双膝，俯下身来，这个一身傲骨的人就这么跪在雪地之中，近乎虔诚地将额头贴紧冰雪，在新落的雪上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吻。
她亲吻着落雪，就好像在亲吻着故国的土壤。
一滴温热的眼泪终于从李无邪的眼角滑落，沉默之间，思念万壑风起。
她再也回不到的地方，就让飞雪替她带去思念吧。
不远处，大雪模糊了来者的身形，乌恩其扶持着托木儿站在雪中，而托木儿凝视着李无邪的动作，唇角颤抖。
他知道李无邪思念故国，可他总是不愿就此放手，到头来，又何尝不是连累她苦苦蹉跎......
托木儿深吸一口气，他收回视线偏过头去，再没有看李无邪一眼，他怕自己再看着李无邪，便会丧失了所有割舍爱意的勇气——
“让她回家吧......”托木儿双目紧闭，吞咽下所有苦涩的泪水。
对不起，我的王后、我的明月、我的爱人——
无邪，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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