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江生回答,注意到沈筠神色不对后连忙解释:“潜鱼行不用也要掌灯的。”
沈筠心里稍稍安定下来,仔细打量着这艘曾差点要了她小命的华贵画舫。
和之前在河上时一样璀璨,恍惚间甚至能听到其上的幽幽乐声,仿佛那些人面兽心的恶鬼还在船上宴饮作乐。
忽然,江生扯了一把沈筠的胳膊:“走水了!”
沈筠下意识扭头去看,暗红的光在远处跳动着,连了一整片,像她在珠场的那个早晨看见的赤红霞光。
“怎么一下烧起这么大啊?”江生怔怔呢喃:“救火队得扑好久吧。”
“救火队不会去的。”沈筠握紧左手,刺痛立刻密密麻麻涌上来。
“那住在那边的人怎么办啊?”江生的眼睛映着火光,看起来忧心忡忡的:“这么大的火,得死好多人呢。”
“不会死人的。”沈筠下意识回答。
那里的人已经死光了,因为起火的位置,正好是…珠户住的那条巷子。
江生转过头,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可沈筠的视线已经重新移回潜鱼行了。
就在这时,她忽然看见二层的窗户上,闪过一个人影。
潜鱼行里有人!
沈筠眼皮一跳,把江生拽到眼前:“潜鱼行上会留人守夜吗?”
“不留的。”江生一个趔趄,伸手撑住船板:“贵人的船不能住,只有打扫和掌灯的人能上去,都有固定日子,看守的人都在岸上或者小船上。”
说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瞪大眼睛看向潜鱼行:“你是看见上边有人了?”
片刻后又把头扭了回来:“你眼花了嘛。”
“我要上去看看。”沈筠收回目光,握住江生的手腕:“你想想办法。”
江生果然猛地往起窜了一下,又被拖着手腕跌回来。
“没办法没办法。”他拼命晃着脑袋:“不说守卫,闲云间的水黾都在那边等着上工,周围全是人。”
沈筠沉默片刻,觉得自己隐约琢磨出了陶岸的意思。
也许就是暗示她可以通过江生上潜鱼行呢?
于是沈筠再一次把目光对准了江生:“你再想想。”
江生似乎是有点委屈:“你之前说你就看看,不上去,我才肯过来的。”
她说过吗?
沈筠回忆了一下,记不太清楚了,但是也懒得跟他掰扯,于是哄道:“此一时彼一时,事急从权。”
紧接着把钱袋子掏出来,也没看里边有多少,直接揣进江生怀里:“你肯定有办法的。”
江生没说话,沈筠又悄悄摸向袖子里的匕首。
这孩子不经吓,备不住吓唬吓唬,脑袋就灵光了,办法也就有了。
可还没等沈筠动手,江生先开口了。
“明晚。”他咬了咬牙:“明晚带酒来,我拖着他们,你寻机去。”
沈筠不大满意,她觉得这个办法太普通了,陶岸的暗示应该不止是这些。
于是她摇了摇头,试图讨价还价:“现在。”
“再有半个时辰天都亮了!”江生又跳起来:“青天白日的,你自己想办法。”
沈筠仰头看了看,确实已见微光,只好暂且同意。
江生松了口气,把船靠在岸边,慢慢往回走。
天色渐明,沈筠的精神也松懈下来,有点犯困。
可一到巷口,左眼皮却莫名突突的跳起来,她这几天经历了不少危险,人也变得疑神疑鬼。
于是立刻拦住江生,贴着墙根小心往前摸去。
果然,沈府正门大开着,一列兵甲整肃的军士立在门前。
沈筠呼吸一滞,见一个身披亮银色盔甲的人疾步从门内走出来。
他似有觉察的抬起头,一双四面露白的三角眼和沈筠四目相对。
乌屠淙。
“跑啊。”
对视的一瞬,沈筠头皮都麻了,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抓起江生的胳膊转头就跑。
江生趔趄几步跟上,很快从被拖着跑变成主动拖着沈筠跑。
“他们可是知道你冒充洛神娘子上潜鱼行了?”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追兵,害怕的又转回来,跑的更快了:“现在来府里抓你来了!”
沈筠听这话觉的不太妙,连忙纠正他:“是抓我们。”
说话间手指又抓紧了几分。
水贼要她的命很正常,发现在潜鱼行上的是她、发现她去过珠场、甚至只是替沈显灏解决一个不安分的妹妹…
可是为什么这么突然、这么大张旗鼓呢?
他们明明可以悄无声息的解决掉自己啊!
而且一个水贼明目张胆披甲带兵,珠州府真就只手遮天至此,不怕消息传回京师吗?
“那咱们往哪跑啊!”
沈筠正想着,江生忽然张口打断了她的思绪,神情看起来有点呆。
风声呼呼从耳边刮过去,沈筠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可能离真相就差临门一脚了。
事已至此,她想赌一把:“去潜鱼行。”
可江生不想陪她玩命,他猛的想抽出手,吓得沈筠立刻惊叫起来,另一只手也攀上了他小臂:“你干嘛呀?”
“又是潜鱼行!”江生在生死关头硬气起来:“你自己去,老子不去!”
“别,别。”水贼还在穷追不舍,沈筠不敢抓着潜鱼行不放,只能好声好气安抚他:“下水。先下水,他们身上穿着甲,游不动。”
幸好江生没多纠结,转了个弯,继续往前狂奔。
与此同时,身后的追兵也越来越近,沈筠再顾不上别的,抓着手边能够到的一切往身后砸过去。
“下了水往哪走?”江生的声音夹在风里灌进沈筠的耳朵。
她怎么知道啊!
沈筠吞了口唾沫,忽然想起来一个地方:“去那片养鸭子的泥巴地。”
话音刚落,长河又出现在眼前,沈筠立刻把自己当成皮囊子,使劲往肺里灌气。
入了水,她还是有点不甘心,拉住江生想再试一下。
万一他就同意去潜鱼行呢?
可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猛地钻进江生的左肩。
冲力让两个人往前窜了一下,沈筠回头,看见乌屠淙反手从身后又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弓弦上。
与此同时,江生在水中剧烈翻滚起来,抓着她掩在一艘行船背后。
淡红的血色在江生身后漾开,沈筠大脑空了一瞬,可第二支羽箭迟迟没有动静。
沈筠于是撕了衣服当空扔出去,衣服从船后露头的一瞬间,就被羽箭定在了水里。
江生也开始动了,他露出头狗似的呼哧呼哧喘了几口,而后扳着沈筠往下坠去,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像是一瞬间变成一块沉得吓人的铁坨。
直至沉到一个他觉得满意的深度,他整个身子鱼似的打了个滚,往前游去。
沈筠在水下不知方向的被拖着走,尽力放松肢体让他省力些。
一路上,江生只小心的漏过三回头,稍喘口气就沉下去,沈筠的肺跟不上,憋得直翻白眼,但人又有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反正也不能真憋死,憋会就憋会吧。
迷迷糊糊的,身前突然出现一大片拦网,沈筠精神一振,见江生昂起上身向上浮去,她也连忙拽着渔网向上使劲。
等到终于痛痛快快喘上几口气,沈筠扒着滑腻拦网,见四周一片茫茫,身后追兵已经不见了踪影。
怎么会这么顺利呢?
她有点不可置信。
水贼也是在水上讨生活的,江生再神,中了箭又拖着个拖油瓶,怎么可能轻松甩开他们?
而这种蛰伏着不知何处会突然冒出来的危险,比直截了当的追击更让人恐惧,亮白的水面仿佛瞬间变得危机四伏。
沈筠有心跑的再远一点,可是江生快不行了。
忽然,一艘乌篷船从浅滩上缓缓驶过来。
沈筠先是吓了一跳,细细辨认后不由得心下一喜,举着手高声喊起来,不想那船却在水面上转了个弯,往远处驶去。
他娘的,这个老匹夫!
沈筠心里骂着,嘴里却只能哀求:“爷爷救命!他快不行了!你就算不管我,看在你们都在水里讨生活,你也不能对他见死不救啊!”
话音落下,乌篷船在水上团团转。
转了好几圈之后,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朝着二人驶过来。
沈筠刚送了口气,却发现江生已经开始往水下滑去了,就一手抓着把他背在背上,一手攀着拦网,顿时急得不行。
可那乌篷船到了近前却还磨磨唧唧的。
“姑娘啊,咱们可得先说好,我让你上来,你可不能打人。”老船工站在船头打着商量,想了想,又强调一句:“也不能拿刀!”
“行行行!”
沈筠根本没听他在说什么,满口应承:“爷爷,快搭把手啊爷爷!”
老船工这才看见江生背后那根长长的羽箭,也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浆板伸手把人拖上了船。
沈筠也跟着爬了上去,二人一起把江生拖进了船舱里。
“你金创药呢?”沈筠抬头看向老船工。
“那东西多贵呢,我怎么能有?”老船工小声嘟囔着,往后退了两步。
果然,下一瞬沈筠就急得大喊起来:“是人都少不得磕碰,你怎么不备一些啊!”
“不是,你在水里的时候,咱们是不是商量好了的。”老船工想要讲道理。
但是此时江生肩头的伤口已经慢慢洇处一片血色,嘴唇也白的吓人了。
沈筠慌乱的什么都听不得,人急吼吼地瞪回去:“商量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她话音刚落下,手腕就被江生抓住了:“你,你听我说…”
腕子上那只手冰凉,冷得沈筠的心也跟着哆嗦了一下,她有点不敢听江生说话,立刻急不可耐的抢白:“你是不是冷啊?我这就烧火。”
紧接着挣开他,拿起火镰,可手里滑腻腻的,打了两下没打着。
“沈掌柜。”江生又唤了她一句:“你能不能,答应我件事?”
沈筠心脏又哆嗦了一下,没应声,火钢挫在卵石上,艾绒中心冒出星点黑斑,边缘闪着红光往外扩去。
江生继续说:“要是我死了,你能不能给我,给我买口棺材,要厚点的。”
沈筠确实很慌,但也还没傻:“你伤的这个位置,一般死不了。”
可是现在不一般,没有药,没有郎中,拖来拖去,生死就难说了。
她抿着唇,咽下了后半句。
“这个肯定够了嘛。”江生从怀里掏出沈筠之前给的钱袋子,看起来有点舍不得:“我爷爷说了,人埋在土里要,要遭虫子咬,打了棺材,虫子才咬不着…”
炉子烧起来,劣质炭火散发着呛鼻的烟味,沈筠突然觉得活人烧的炉子和死人用的丧盆其实没什么区别。
“你死了我就把你扔水里喂鱼。”她嘴上仍旧不饶人,却暗自下定决心。
抬起头对一旁不敢吱声的老船工说:“你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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