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点幸存者人数,处理陈默后事,这片被尸山血海的区域仍亟待清理。凌烨哭不出来,也不可能哭,只要他还是天下势的首领,他就必须永远屹立不倒。
红妆、贺峮、甚至是周延都在劝他休息一段时间,可陈默虽已牺牲,污染依旧在这片土地盘踞,死去人数众多,怨气聚集不散,必须及时清理。
将幸存者全部撤离后,凌烨站在山峰,遥遥俯视整个芙陵。
原本苍翠的群山被鲜血染红,骸骨遍地,早已无法收敛,只能全部掩埋在这里。而复制的权柄只是失去了控制它的主人,仍存在于此,等待着援军去收尾。
凌烨看着逐渐汇集的晦气,向红妆发问道:“你能摆渡他们的灵魂吗?”
“如此大的体量……我也没试过。”
向来雷厉风行的摆渡人犹豫了,她看着脚底红与白交织产生的画卷,握紧了跟随她几十年的长棍,底气不足道:“只能先尝试看看。”
“嗯。”
凌烨没有多说,只道:“拜托你了。”
拜托你了。
红妆只身进入芙陵,半天过后,狼狈地无功而返。
见到神情空洞的红妆,凌烨本想要伸手扶她,却被她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她掀起红裙,深深朝凌烨跪了下去。
“首领,我做不到。”她声色喑哑道。
自学院以来,红妆可谓亦师亦友,凌烨从未在一身傲骨的她身上见过这样的姿态,急忙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首领……”
红妆没有动,声音染上了哭腔,凌烨实在没想到看淡生死的摆渡人竟情绪崩溃至此,看着她耸动的肩膀,一时不敢再动作。
她绝望道:“他们与复制体混在一起,我分不清,地脉也分不清。”
“我本该清除晦气,将他们的记忆导入地脉,灵魂送入轮回。可是地脉不愿意收他们,只能一直留在这里。”
“现在……他们的痛苦汇聚,晦气久久不散。”
“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立刻灭掉他们的灵魂,让他们与芙陵碎在一起。否则,将士会随着芙陵的封山一直留存在这里,永远被痛苦环绕,直至封印再次打开……”
她说得断断续续,凌烨却听懂了,面对晦气环绕的战场,摆渡人只给出了两种解决方案,等待自己做出决断。
要杀了他们吗?要像杀了陈默那样斩碎所有人的灵魂吗?要让死守家园的战士们全部作为晦物死去,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吗?
可是……如果将他们留在这里,这些英魂就会与复制的污染一起被世界遗忘,没有记录,只有晦气缠身的痛苦,永无止境。
凌烨一时无法做出决断,甚至发不出声音。
然而只是片刻的犹豫,他已经失去了最佳的出手时机。
浓郁的黑雾在芙陵聚集,如漩涡般流向白骨堆叠的每一处,浓郁地几乎要滴下墨来。复制的权柄依旧存在,深沉的晦气虎视眈眈,如果再不封印此处区域,新的祸害就要产生了。
料峭寒风中,陈默只剩矮矮孤坟,红妆神情木然,孤立无援的首领没有可以依靠取暖的对象,只能尽可能冷静地下了命令。
他连同援军打下临时的阵法,将连同无数将士在内的魂魄一同封在芙陵的胭脂山中。
封印落下时,似乎一切已尘埃落定。
……
摆渡人的衣裙不再鲜艳,她坐在山巅,静静看着与群山埋葬在一起的牺牲者们,不知在想什么。
那抹背影过于寂寥,凌烨有种预感,她可能不会再与自己同行了。
果不其然,红妆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叫了声:“凌烨。”
“你说……摆渡人的存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凌烨喉头哽了哽,不知该怎么回答她。
她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一直认为,清除晦气,让灵魂无牵无挂进入轮回是我们一族应尽的职责,但行善事,不问前程。”
“地脉本应保留记忆,并根据人口总量不断补充新的灵魂,就像名沉默但尽责的母亲。可是……这一次,她抛出了无数复制的残次品,又拒绝了诞生于她灵魂回归大地,像个顽劣的孩子,不愿对自己做给的事付任何责任。”
“地脉不可信了。”
“我们……到底在追随什么?”
凌烨答不出来,只能在一旁默默倾听她的绝望与迷茫。
在长久的静默后,红妆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话:“我想离开一段时间了,凌烨。”
凌烨没有挽留:“我尊重你的选择。”
“还有件事,我对不起你。”
连番的打击已经够多了,凌烨愣了愣,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现状变得更差。
只听她犹疑片刻,用最柔和,又患得患失的语气说道:“……我把陈默的事情全部告诉纤纤了。”
“……”
凌烨身形晃了晃,差点没站住。
“萧岚的铃铛,曾是我帮他找的材料,帮他隐瞒,看他一步步走入深渊,我想……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对她来说,不知情或许比直面现实更痛苦吧。”
红妆缓缓站起身,回过头看向凌烨,笑容比哭还难看:“凌烨,你要用军法处置我吗?”
凌烨一时无话,他想质问红妆是什么时候告诉的仲纤纤,如果让她看到陈默最后长钉入脑的惨状怎么办?如果那天支援的援军中混入一名等待丈夫回家的未婚妻子,如果……如果她看到自己亲手敲碎了心上人的灵魂,自己又该怎么面对她?
他才……刚向陈默承诺要照顾好她。
可是面对红妆,他做不到指责,更不可能用军法处置她。
凌烨动了动滞涩的关节,甚至来不及再多说一句话,立刻返回军中下令寻找仲纤纤,只留一袭黯淡的红裙在原地伫立。
……
没有……没有……
从大本营到各处分部驿站,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身影,她去哪了?
凌烨几乎要掘地三尺。
周延担心他的状态,拉着贺峮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可凌烨根本不敢让他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焦躁,每次被询问,他都只是强颜欢笑,让这孩子早点休息,然后再投入无止境的寻找中。
几日过去,他已近乎心死。
眼睛下的青黑越来越明显,夜半风萧萧,恍惚间,凌烨又在模糊的烛火摇曳间想到了岚的身影。
他们能算夫妻吗?或许不算吧,顶多只是乱世裹挟下难以抹除的伤痕罢了。
凌烨抚上铭刻在锁骨侧的姓名,萧岚曾因此斥责过他,说不想让他这么痛苦,不想困住他一生。可是这些话说出来的瞬间,他就已经被囚在厚重的情绪枷锁之中,再也无法挣脱了。
如果我不是天下势的首领,不必为天下负责,我现在会在哪里?
或许是回到早已成废墟的淇定?找到那个自己曾亲手挖出的坟,和淇定的众人睡在一起。又或许是回到满目疮痍的学院,找到曾与萧岚共同呆过的别院,让他的痕迹永远烙在自己灵魂上?
设身处地过后,凌烨微微瞪大了眼睛,他可能猜到仲纤纤去哪里了。
——他们二人,曾有个鲜为人知的住所,萧岚去魔教解救仲纤纤时去过。
凌烨几乎忘了自己会御剑,谁也没有通知,推门便冲入了凉薄的夜色之中。
天下势的首领很少有这么狼狈过,气息紊乱,喘气声像在肺里拉风箱,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停下狂奔的脚步,片刻不停地朝那处心灵归所而去。
朴素的小屋越来越近,呼吸声盖过了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凌烨看着远方逐渐泛白的天空,心如擂鼓,根本感觉不到身上各处被草木划出的伤痕,只有那扇虚掩的门深刻眼底。
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纹,他没给自己犹豫的机会,一把推开了被不知名小花覆盖的门扉,朝里面看去。
雪白的衣袂纷飞,她一身白衣,盖住了穿在下面的、繁复精美的婚服,那个曾拿出来比划的盖头被她当做装饰拴在了长发上,像在白雪皑皑中点上了一抹鲜红,让人想到踏雪而寻的艳艳梅花。
她依旧沉鱼落雁,淡妆勾勒的容颜和晶莹如冰的长发相得益彰,美艳如刚出嫁的新娘。
只是,房梁上垂下的不是红绸,而是白绫,翻倒的凳子破坏了这份美感,她的身体随门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晃荡着,轻若鸿毛。
凌烨的瞳中倒映着她的身影,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槛软倒下去,膝盖与地面相撞,发出“咚”的一声响。
几缕金光刺破云霞,为小房子渡上了一层鎏金,唯独她所在的地方阴暗如故,连阳光都束手无策。
在她的背后,朝阳升起来了。
……
……
“……他们不该沉默着消亡,对不对?”
凌烨面对着夕阳,给武空岚留下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背影。
他似乎已经不会再因这些过往悲痛欲绝了,声音静得像一汪泉水,甚至还带着安抚的意味。
“芙陵的最后,你拿到了复制的权柄,但你不敢打开曾经的封印,哪怕只是一瞬,深渊就会从芙陵联通人世,带来数以万计的灾难。”
“这就是灾殃区域,深渊的通天柱。”
“你只能在此处打下无可撼动的三重封印,将此处永久封闭。”
“然而,你的离去和宁墨的回归让芙陵的封印重新松动了。”
说到此,他的眼中有光芒闪了闪,似乎在心疼曾经的某个人。
“你曾在这让你无能为力的地方打上封印,试图将此处彻底埋葬,永不触动复制的能力……他们很累,你也很累。”
“我知道,这里是你为自己锚定的宿命。但我亦是因果线上重要的齿轮之一,送他们无忧无愁离开,这是我应尽的职责。”
凌烨轻轻叹道:“所以……请原谅我这一次,为了自己的私心,我做了点小改动。”
他向前走了两步,靠近悬崖,伸手触摸山间轻快的风,露出了得偿所愿的释怀的笑。
“福泽撒下,或许可以为华国挡下许多灾难,但落在帝君本人手中,又会是不一样的用法。”
“身负首领之责,我想在自己的主场,为你我圆个遗憾。”
嗡鸣声响,一柄剑锋苍翠的长剑高悬在芙陵的正上空,这么长时间过去,它终于显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剑脊处浓郁得近乎墨绿,像一泓被时光凝固的碧波,截取自深潭之下;两侧锋刃渐次清透,化作初春柳芽的娇嫩,如同握住了一整片青山在阳光下的呼吸。
它没有杀伐之气,那些锋芒都蕴藏在了生机之中,为腐朽的长眠带来最美丽的裁决。
昔帝以八剑镇八荒,苍青落下时,胭脂重现日。
凌烨站在长剑之下,青丝纷繁。
他沉默许久,有些紧张地小心翼翼道:“岚,你恨我了吗?”
背弃你我的约定,擅自决定,将自我置于危险之中,他曾最清楚这种痛苦的感觉了。
我伤透你的心了吗?
一步步行至现在,这是他唯一害怕的事。
可他听不到回答,只能怀抱着穿心的恐惧,把蚀骨**的歉意在幻影中传达。
直至尘埃落定的某刻。
武空岚深深凝视着他,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我怎么会恨你呢?我要怎样才能去恨你呢?
我只是无能为力,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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