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已过半,祠堂还是旧祠堂,四姨太开门进去,正对上一只狐狸头,似笑非笑。有风,她掩上门,重新打量狐狸。
造物主真有趣,一块木头,长在土里是树,横在堂前是桌椅板凳,坐到堂上就上了万物主,脱胎换骨。
却明明,木头还是木头,谁雕它做什么,它就是什么吗?
咚咚。
地板被扣响,有人走来了。四姨太回头,温涉水的脸近在咫尺,素衣,长直发,着了淡妆,温和、平静、恬淡,周身山茶花般散着冷香。
她的眼睛很有吸引力,永远干净,透明,一眼望过去,就只能看得到自己。
四姨太弯了眼角:“你来了。”
“砰!”
头上白云撞山,意识奔散,四姨太白眼一翻,半只头悬拧在地,身体木偶般钻进衣裙,骨头若有若无,如蝶翩翩。
血。
嚼碎了桃花。
血。
在衣裙上翩翩起舞。
“砰砰砰!”
几棒槌捣下去,一朵花被舂成了泥,骨头软塌塌黏着肉,红白烂漫,晚霞与蜻蜓低垂,杜鹃与红豆相依偎,在暴风雨将至的夜晚之前,一切最鲜活。
“砰!”
再一棒槌砸下去,十四岁的少女,成了无人认领的尸体,在旧祠堂下,在新生命前。
血溅了一身,温涉水狂吸鼻子,梦寐以求的腥在口腔里化开。她晕了,醉了,仿佛地上的不再是人,而是一块糕点。她是饥肠辘辘的困兽,一切的拧巴,都是为了褪却人的皮囊,重回兽的这一刻。
毒.瘾一发再不可收拾。
这头野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趴到糕点上大快朵颐,一块又一块肉啃下来,一口又一口嚼进腹中。
少女的年轻,终于烂在肚子里,和老爷、和崭新的生命合二为一。
*
“奇了,祠堂门没锁?”
天将将亮,日头排在山后,夜色灰暗。打扫满地爆竹狼藉的人醉昏昏看祠堂,门开着缝,约莫是有人进出忘了关门。
他扔了扫把,大摇大摆走过去,便要把门按上。
腥味拨动了心弦,二月天,湖上哪儿有鱼在,无独有腥,奇来怪哉。他扣住门边,插头进去,视线把黑暗搅开,只一眼,就一眼——
他“啊呀”一声,搬了门就跑。门还在门上,他却脚抢地撂倒在地,惊乱了四面打扫的人。
几个人合把他搀起来,一人说:“刚过完年,你这是?”
另一人笑哈哈:“要红包呢?给你包个大的!”
“不…不是…”他上牙打下牙,头像被蒸熟的烂虾,一股脑地七窍生烟,“是…是是……”
“不是是什么,是又是什么?”
脑袋爆竹“轰”地一声炸开,喉咙猛往嘴里灌字,他:“死…死人了。”
一天金鳞泼洒而来,太阳浮出山头,湖心亭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光明。
*
方管家闻得风声,投胎似的往死处赶。听说,祠堂又死了人,女人,和老爷的死法大致相同,都是被赤身吊起来,身上啃了无数咬痕。
——而这个女人,不是别人。
心被刺咬着,搅的他又疼又慌,疼在心上,慌在身上。四姨太,花一样的四姨太,被吃人的祠堂拆之入腹了。
早知今日,昨天就该**一刻。
唉。
人总是在错的时间做最正确的事,从不犯错,才让错误发生了。
机会,常常发生在每一个对错的当头,等到想对时,往往就是错的开始。
他太错,太怯懦,太卑鄙,没让四姨太死在他身上,是他最大的遗憾。
他知道的太慢,去的太晚,赶到时,现场只剩一地残血,有人在刷地,有人在洗桌台。一块块牌位被往外搬,擦了又擦。
一只木雕狐狸被人请在阳光下曝晒,刚洗过,还正有水渍,眼睛锃亮,天真烂漫,直勾勾地盯着人。
方管家吃了苍蝇似的猛走,脚下一硌,他把视线往地上一滞,见是一节树枝,花蕊坐在上头,眼熟,他捡了枝条,是桃枝,干涸在枝条上的血格外刺眼。
今日桃花与昨日桃花重叠。
昨日活人与今日死人汇合。
忽地一瞬,方管家眼泪汹涌而出,像一只熟透了的桃子,谁一挤他,他就大溅汁水。
心上人,死了。
他却无处恸哭。
人死了,而**不死,流再多泪都是水与水的碰撞。
“遭了鬼了,老爷走的不干净,是有冤情吧?”
角落里,几个搓地的小厮你来我往:“邪门,你见过鬼?”
另一人摇头,撇嘴:“老实说,鬼是什么东西?看不见的是鬼?如果看不见的可以是,看得见的为什么不可以是?说不定鬼常常在有处有呢。”
“你有何高见?”
那人琢磨:“凡日头晒过的地方,凡物体存在,都会有阴影存在,大概鬼就是这么个玩意儿吧。凡所存在,都是物体,人是物体,人心亦是物体,都有阴影。所以,人有神性,亦有鬼性。”
四个字:人就是鬼。
越说越邪乎,莫名其妙死了人,和鬼没联系,倒和人联系上了。有人攘他一拳,骂骂咧咧:“你小子,关键时刻到这儿装神弄鬼来了,肚子真有货至于上这儿刷地?别瞎说。”
“这…以后还会死人吗?”
好问题。
知道会死人,不知道谁会死,死亡横流在每一个生人面前,人心晃动。会死人,死谁?你我他?不知道,所以在座的每一位,随时都会死。
也就是说,下一个就是你。
“啊呀,吓人。这活不能干了,早点收拾收拾走人得了,保命最打紧。”
方管家一字不落把死亡的阴影照单全收,他想到,昨天晚上,四姨太的最后遗言:她说,她约了人,女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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