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鹃啼血①①

水一般的死亡,再一次泡住了他。

叫他呼吸不能,叫他死去活来。

这一刻,小王大叹一声,无可奈何。他是谁、谁是他,世事如何与他产生恩怨,又如何生灭,在生死面前,不再重要。

小王安静地坐下。

火气熏到他皮肤上,他又闻到了肉香。

熊熊烈火,有了属于自己的味道。

可小王…什么都没有,还将被火染上火的味道。

“咳…”

整个东寮房皆被烧塌,这火烧的尽兴,越泼水越旺。几人眼睁睁看着火势大起来,无可奈何。

有人大叹:“师父怕是不中了。”

“净说些自打巴掌的话。”

“不过,小王能救,他就在窗边,火还没烧过去。”

提到小王,几人面色怪奇。救小王干什么?小王有什么好救?他是谁?不清不楚,活着还要吃饭、要穿衣、要盖被,观里没活给他干,他的身份是黑熊,比是人省事的多。

于是,有人摆摆手,不以为意:“熊精,吃人的东西,死就死了。管这干什么?”

“可是,小王他…”有人于心不忍,“他是人啊。”

“人?”

真是满纸荒唐言。

咄咄怪事。

一记巴掌落到说话那人头上,那人不满:“打我干甚?”

“干甚?”打巴掌的人揶揄,“我看你是记吃不记打,老糊涂了。师父生死未卜,你却在这里想这个。我问你,谁是小王?从始至终就只有熊精作祟,你还执迷不悟?”

这一记巴掌叫醒了他,是啊。这世上,哪儿有小王?

大火像一汪恨水,在天地间泛起波涛,荡漾着每个人的心神。神有起而终有落时,火有生却终无灭时;灭掉的火,还会在心里燃起来,日日夜夜,无时无刻,直到变成毒药。

火灭了几天,人们将灰烬扒了个底朝天,一无所获。连那只必死的熊精,都没遗骸留下。

奇了怪。

几人围在废墟前,个个灰头土脸。天放了晴,白云与阳光齐齐洒照下来,山愈发青,人愈发冷。寒气被山吐着、将人吞着,无孔不入。

“二师兄,你在找什么?”

二师兄抵着根棍,在地上瞎扒。

他真是癔症了,没找到人,说明火够大,人被烧干了就是柴,跟着被沤成灰烬,理所应当。

扒一堆没用的灰,怎么,灰里能有人?

看他还在扒,扒的人心烦:“别找了,生死有命。师父他——”他想说点大道理,词穷,遂抬头看天,惊道,“看,彩虹!师父他这是羽化登仙了!”

羽化登仙,无疑是死无葬身之地的最好说辞。

凡说出来,但叫他哑口无言,但叫他死无对证。

毕竟,晴空白日,彩虹是真的。

可是,二师兄却浇了一头凉水:“这地不对,拿铁锹来。”

“啊?”

地还是地,挖穿了也还是土,无非上面烧了些灰。不对什么?师父失踪、大小王生死未知,二师兄成了老大,他说什么,得听。

几人拿了铁锹,在废墟上挖起来。

两天过去,地被铲平,往下挖了一米,土从黑色变上了红色,空气中晕着一股腥臭,把人熏的心烦意乱,红土粘的像糯米,咬的铁锹无从下脚。

“唉。”

到吃饭的点,小师兄提了一桶饺子,几师兄端碗分盛。饺子皮里透红,一口咬下去,热气与汁水喷张,吃的人眼花耳热。

但到嘴里,怪了:“杨师兄,你这饺子做的,哪儿来的肉?还不放盐,怪腥。”

“是吗?”小师兄挠头,有些怯懦,“会做饭的都干活去了,我不会做,盐放少了。肉么…”他有些奇怪,“柜子里有个坛子,里头满满一坛啊。”

肉?满满一坛?

吃饭的人再咬一口饺子,肉津津的、脆脆的,发红,略酸,吃起来弹牙。但确实是肉。山里肉少,大伙平素都是逮到什么吃什么,吃的多了,怪也不怪。

像猫肉,又像老鼠肉,再细尝,有些像在夏天被踩放泡、软成烂泥,揭下来生嚼的青蛙——血没放干,和肉水乳交融了。

吃归吃,有人不忘问:“你搁这扯呢?姚师兄,咱斋堂啥时候有过肉?”

负责斋堂的小姚扒着碗,没说话。

看他这表情,八成真有肉。

几碗饺子下肚,几人丢了现场,去厨房翻找。最角落处,有个黑柜子,杨师兄把柜门打开,一口黑坛映入眼帘,他指着:“这就是了。”

坛子抱出来,足有三四十斤重。

他纳了闷,去人堆里找姚师兄,却没看到人。只有几双催他开坛的眼,他迟疑着,用力一拧,坛开了。一股强酸直冲脑门,熏的人眼睛痛。

“嚯”

酸气瘴疼了每个人的心,有师兄嚷道:“什么啊?”

师兄趴到坛边,再闻再看,里头有醋水,肉垫在水下,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他撸了袖子,探手去抓,一拳头像嵌进了浸水的棉花里,软腻腻的。

他曲起手指,似抓似挑擒了一块出来,红白相间的肉黏连在他手间,油花烙上他半截胳膊,他亮起眼光,大惊又大喜:“他娘的,还真是肉。”

“不过,什么肉啊?”

他低头看,白花花的肉,皮外头夹着颗红艳艳的樱桃:“猪…猪肉?”

像又不像,皮比猪肉细薄,肉比猪肉红脆。

找不见的姚师兄,从人堆里探出了头。

他盯着那团红惨惨的肉,脸色愈显灰白。

有人拿了案板,师兄把肉翻上去,再掏,一根长绳被掏出来,他笑了,牙不见眼:“好家伙,这大肠子,包准是猪了。姚师兄,你净藏好东西,天天弄些土豆子糊弄我们!”

小姚抿着嘴,声音机械低沉:“师父说,这坛子…他死了才能开。”

死?

拿肉的手一哆嗦,肠子蛇一般滑回坛里,溅了师兄一脸水。

水在他脸上滑,他的眼睛像一条游鱼,没头没尾地游向小姚:“还有这么个事儿?”

小姚点头:“是。”

这件事,来的太当时。师父料事如神,他一失踪,肉就被翻了出来,这说明,师父他…确实凶多吉少。

师父他…死了。

怕他们吃不上饭,藏了口粮。

“不可能,”师兄笑起来,“你开甚大言不惭的玩笑话?死不见尸,说死就死?你小子,思想有大问题。”

“是啊。一头熊精,要不了师父的命。”

“可是,火烧的蹊跷啊。”

“师父这是知道自己要走,留了肉给我们?”

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师兄摇摇头,继续往坛子里搜拽。几块大肉被拽出来,没头没尾,拼不全、认不出,只得将其冠名为猪。

好天气。

师兄弟们把肉吊起来晒,又回去刨坑。

*

土地粘着锄头,再也刨不下去。

天将将黑,师兄弟们把晒过的肉取下来,蒸蒸煮煮、剁剁砍砍,将肉泥舂进面泥,扭拧之间,一只包子做好了,几十只包子做好了。

一锅水烧下去,面被蒸的鲜软,锅盖头吐着喷香的哈气。直到包子出了笼,几人稀罕的像人生了小孩似的,你争我夺,急着上饭。

菜炒好了,粥熬好了,肉包子上了桌。

道观像过了大年。

师兄弟们围坐一起,贪婪地盯着包子。

二师兄去了后山,一整天未回。山中无老虎,众人开了胆,捏起包子就吃。

香。

太香了。

肉被蒸软了,面肉相融,酸香一味。几人饕餮大嚼,个个容光焕发。大笑又大笑。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肉吃完,奇经八脉都顺畅了。却越吃越饿、越吃越寂寞。冥冥之中,一场大火叫醒了几人的恐慌。

乱世啊,天天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鬼子早晚打过来。

横竖是死。

师兄不知上哪儿整了坛酒,他挑了酒封,给每人各斟一碗,而后仰天大饮,一揩鼻涕:“天天在这里挖土,不是个事儿。师父走了,走之前说过,让我们自行决定去留。但是,熊精不知是死是活。师父不在,咱们就是肉菜。吃完这顿饭,都下山去吧。”

山上菜少,米面见了底,不是为求仙学道,谁在这里瞎熬?

“可是,地还没挖完。”

“非把地挖穿吗?连挖了几天,够仁至义尽了。”

是啊,深冬,过年,该下山了。

“…二师兄那边,咱们怎么说?”

“有什么好说?他要打鬼子,就让他去打。”

*

酒喝高了,小杨趴在桌上,灯把他的脸熏的热热的。听大家乱哄哄地说话,他吸了吸鼻子,无限怅然。——大家都有去处,独他没有,他自小在观里长大,师父就是他半个爹。人死了爹,都做法事。他死了爹,死就死了,连落滴泪都不合时宜。

一口闷酒下肚,烧的小杨心窝疼。

“唉。”

一声叹息响在耳边。

小杨扭头,隐约看见角落里多了个人,看轮廓,像是小张。他这几天闷闷的,独来独往,像有心事。刚好,他也有心事。

“张师兄,”小杨举起酒碗,“来喝。”

张师兄却像画似的钉在墙前,纹丝不动。

他想坐起来,却一脚绊了回来。没喝过酒,头又疼起来,胃水翻涌,他拿了半只包子,径直塞进喉咙,肉水化进喉咙,胃却更酸了。

肚子疼起来。

不行,要窜。

顾不上许多,小杨抱着肚子往厕所钻。

雪,又下了起来。

厕所不隔风,雪下的刁钻,一片一片,烙在小杨屁股上,酒醒了三分。小杨打着饱嗝,要吐不吐,屎拉了一半,眼看冰要顺着屎尿往上钻,他只得匆匆提了裤子。

雪大了。

道观里却熄了灯。

奇怪,才刚过酉时,还在吃饭,灯灭个什么?他拐进斋堂,里头静悄悄的,不像有人。里面有股怪味,像他中午包的饺子。

“嘎吱…嘎”

是嚼东西的声音。

有人在里面。

他走进去,摸黑喊了一声:“师兄?”

不应。

但嚼东西的声音近了,窸窸窣窣,有人正走过来。腥味扑面而来,小杨眼皮直跳。好在这时,他点亮了灯,一张清秀的脸近在眼前,是小张,他正吃着什么。

小杨盯着他的嘴,奇怪:“师兄,中午的饺子还没吃完?”

小张定住,不说话,嘴也不嚼了。黑眼珠在他身上滴溜溜打转。

这家伙又发了呆。

小杨不再理他,打着灯里照,但见师兄弟们都滚在地上——这是醉了酒,倒地睡了。

外头下着雪,要冻死人的,怎好睡在这儿?

他放好灯,连忙过去搀人。却不知踩中了什么,湿漉漉的,粘脚。一低头,一片锈迹在眼前晕开。血,崭红的血,绽在师兄头下。

师兄的头,正诡异地扭在他自己肘间。

姚师兄,死了。

“嘎吧…”

清脆的咀嚼声在脸边炸开。

小杨如遭雷劈,忘了呼吸与遁走。再想逃,迟了。冰凉从颈间袭来,一闪而过后,脖子热烘烘的。

他捂上脖子,挣扎着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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