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A市

“妈,”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几天来从未有过的清晰,“帮我订张去A市的票。最快的。”

母亲愣住了,担忧地看着他:“小屿,你去能干什么?那边……”

“我不知道我能干什么!”陈屿打断她,眼睛赤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但我必须去!我不能……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儿!”

他想起录音里那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说:“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所有路都好像走不通了……别放弃,行吗?”

他现在,就是尚雾所有路都好像走不通的时候。

而他,不能再放弃了。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绝望,是更残酷的现实,他也要去。去面对。去告诉他,不管他变成了什么样子,那条他自以为斩断的线,其实……一直都在。

母亲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偏执的光,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红着眼圈,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妈给你订票。”

陈屿转身,开始疯狂地往那个破旧背包里塞东西——几件换洗衣服,充电器,钱包里所有皱巴巴的现金,还有……那个装着SIM卡和空笔记本的纸盒,以及那份被他重新拿出来的、皱巴巴的诊断报告。

动作慌乱,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几个小时后,他再次站在了长途汽车站。这一次,目的地明确——A市。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车票,看着大巴车缓缓驶出车站,驶向那个充满未知和可能的、残酷的终点。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为了那个十七岁时,想和他一起下地狱的少年。

也为了那个,在漫长而孤独的告别里,从未真正放手的……自己。

去A市的大巴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夜色中吭哧吭哧地爬行。陈屿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窗外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偶尔有对面车灯像流星般划过,瞬间照亮他苍白麻木的脸。

他没有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份诊断报告上的字句,和尚雾录音里那句“别放弃,行吗?”。这两个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锯,来回拉扯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自己冲动,甚至愚蠢。一个身无分文、连自己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跑去A市能做什么?也许连医院的大门都进不去,也许只能像个无关紧要的路人,隔着ICU的玻璃看一眼那个浑身插满管子、可能已经认不出他的人。

但,他无法停下。

就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背后推着他,逼着他必须去面对。去亲眼确认那个最坏的结局,或者…去抓住那亿万分之一的、渺茫的可能。

天快亮时,大巴终于晃晃悠悠地驶入了A市汽车站。陈屿随着人流下车,站在清晨清冷的空气中,有些茫然。A市比他想象中更大,更繁华,也更冷漠。高楼大厦像冰冷的钢铁丛林,切割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找了个公共厕所,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逃难的。然后,他走到车站外的公交站牌前,研究着去那家医院的路线。

辗转了几趟公交,问了无数次路,当他终于站在那家以神经外科闻名全国的三甲医院门口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医院门口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

他仰头看着高耸的、冰冷的住院大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就是这里了。尚雾就在里面的某一层,某一个房间。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背包带子,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熙熙攘攘,挂号排队的人蜿蜒如长龙。他避开人流,径直走向电梯,按下了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楼层。

电梯上升时的那种失重感,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走出电梯,走廊里安静了许多,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护士站后面,几个穿着淡蓝色护士服的护士正在忙碌。他走过去,喉咙发紧。

“你好,我…我想探视一下病人,尚雾。”他的声音干涩。

一个年轻的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公式化地问:“叫什么名字?跟病人什么关系?”

“陈屿。我是…他朋友。”

护士在电脑上查询着,眉头微蹙:“尚雾?ICU 3床的那个?抱歉,他现在还在重症监护期,非直系亲属不能探视。而且…”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他情况不太稳定,一直没脱离危险。”

不能探视…情况不稳定…

陈屿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连见一面都这么难。

“我…我就看一眼,就在外面…”他试图争取,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护士摇了摇头,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真的不行,规定就是这样。您是他朋友的话,可以等他转到普通病房再…”

就在这时,护士站里面的电话响了起来。另一个护士接起,听了几句,脸色微变,对着年轻护士快速说道:“3床情况有变,血压骤降,通知医生!准备抢救!”

3床!尚雾!

陈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想也没想,趁着护士匆忙离开座位的间隙,像疯了一样朝着ICU的方向冲了过去!

“哎!你站住!不能进去!”身后的护士惊呼道。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他冲到ICU那扇厚重的、紧闭的自动门前,用力拍打着冰冷的玻璃!

“尚雾!尚雾!”他嘶哑地喊着,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哭腔。

门内,隐约可以看到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各种仪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红灯闪烁。他看不到尚雾,只能看到被拉起的帘子一角,和地上匆忙移动的鞋影。

他被闻讯赶来的保安死死拉住,拖离了门口。

“放开我!让我进去!他不能死!他不能!”陈屿拼命挣扎着,眼睛赤红,像一头被困住的、濒死的野兽。

但保安的力气很大,他像一只被拎起的小鸡,毫无反抗之力。他被拖拽着,远离了那扇象征着生死的门,远离了那个他跨越千里而来、却连一面都见不到的人。

最终,他被“请”出了住院部大楼,狼狈地跌坐在医院门口冰冷的水泥台阶上。

阳光刺眼,人来人往。没有人多看这个失魂落魄、满眼血丝的年轻人一眼。

他坐在那里,双手插进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和恐惧。

抢救…

血压骤降…

他会死吗?

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冰冷的医院里,孤独地死去?

而自己,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阳光晒得他头皮发烫,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像两个被掏空的窟窿。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漫无目的地沿着医院外的街道走着。背包里那点可怜的现金,甚至不够他在A市住一晚像样的旅馆。

他走到一个街心公园,找了个没人的长椅坐下。看着眼前嬉闹的孩子和悠闲的老人,感觉自己像个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幽灵。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破旧的纸盒,取出那张SIM卡和空笔记本。又拿出那份诊断报告。

阳光照在报告上,“遗传性小脑共济失调”那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

所以,这就是结局了吗?

他跨越千里,带着迟来的真相和一点点可笑的勇气,最终却连那人的面都见不到,只能在这里,像个废物一样,等待一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他不甘心。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走向医院。这一次,他没有再去住院部,而是绕到了医院后面,找到一个相对僻静的、靠近后勤通道的角落,靠着墙坐下。

他决定等。

就在这里等。等到他能探视,或者…等到最终的消息传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从正午到黄昏,再到华灯初上。他又冷又饿,口袋里只剩下几个硬币,连瓶水都买不起。夜晚的寒风吹得他瑟瑟发抖。

他蜷缩在墙角,把背包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意识因为寒冷和饥饿而有些模糊。

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废弃的灯塔。外面狂风暴雨,里面却只有他们两个人,分享着同一包跳跳糖,嘴唇相贴,带着海风的咸涩和糖粒的甜。

“会下地狱吧?”

“那就一起。”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将他从半昏迷中惊醒。

他睁开眼,看到几个医护人员推着一张移动病床,从后勤通道匆匆出来,朝着旁边一栋矮楼的方向而去。床上躺着的人盖着白布,看不清面容。

是…尚雾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让他瞬间手脚冰凉!他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想要看清!

但病床很快被推入了那栋矮楼,门在他面前关上。那栋楼…好像是…太平间?

不——!

陈屿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他面前崩塌、碎裂!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似乎听到一个极其微弱、仿佛从遥远时空传来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陈屿……”

“……别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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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抵达的台风眼
连载中常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