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透明的玻璃，夏何瞧见店里面居小延忽然侧头看过来。
秦邺沉浸的思绪从书中拔出，将目光送向他。
苏佳培告诉他今天很无趣，居小延吃完饭后一直呆在店里。
事实的确是这样，就是多了个秦邺。
不过庆幸的是，他总算在十二点之前赶来见她。
推开门，走进烙印。
夜深了，没有一个客人。
场景这样凄清，不像个生日。
气氛一时沉默。
他和秦邺面面相觑，彼此间没有说一句话。
他俩对对方的出现都不感到意外。
他料到他常会在店里。
他料到他会为她赶回。
只见秦邺站起身，合上书，走到后面将书在书架上放好，目光流连在店中二人间，接着自如笑道：“我还有事，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聊。”
居小延挥手跟他说了再见。
他走后，店内只剩居小延跟夏何。
居小延按捺下心中激动，视线深深缠绕在夏何身上，嘴角拼命藏住笑意，问题像平常一样，“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夏何向她走进，半个身子倚在前台边，难得无赖伸手讨要，“从片场赶来好累，我要喝水，渴死了。”
居小延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愣愣反应过来后，手脚慌乱地去拿台上的水杯，转身把水壶里的水倒在水杯里，然后递给他。
见他喝完，一脸满足模样。
她心中难以遏制的期待情绪逐渐滋长。
“你不是，最近很忙吗？”
夏何眼中盈满笑意，“你生日我想忙也不能忙啊。”
“你记得？”
“我为什么会不记得？”
她垂下头，面上难掩雀跃。
夏何刚想说些生日快乐之类祝福的话，转头看见桌上那堆放在一起的礼物，“他们送的？”
“对，他们送的。”
“这些也是……”夏何示意那些奢侈品礼袋。
“秦邺送的。”居小延难为情，“我没想过他会送这样贵……”
是啊，确实很贵。
目光略略扫过，那些东西加在一起，少说十几万。
夏何眼神不易觉察地深沉了几分，清楚感受到自己的不自信。
因为最近太过繁忙，来得又着急，他没有带礼物，本想着到烙印亲自问问她想要什么，他陪她一起去买，同时把上次没机会送出的项链给她。
但现在看来，在秦邺面前，他渺小又拙劣。
十几万，不是他现阶段说拿就拿得出的。
他嘴角牵起微笑，双手一时不知该朝那儿放，“人家的一份心意，你负担不必这样重。”
居小延默认点点头。
隔着木制桌台，她握紧手机，笑着往前凑进，“夏何，你吃饭了吗？”
“没有。”
“那我们一起去吃饭吧。”
“这么晚了你没吃？”他有些惊讶。
她当然吃了，只是先前那一餐太过敷衍，虽然有半饱，但正赶上夏何回来得晚，又没吃饭，她情愿陪他再吃一顿。
大不了做做样子。
“想吃什么？”
她在想吃什么的时间可以让他陪她最久，便道：“火锅。”
夏何沉眉思索，“我不太能吃辣，鸳鸯锅可以吗？”
“那就吃汤锅。”
居小延说完，立马转出前台，拿好随行的包，“我们走吧。”
夏何被她牵起手，直直拉出烙印。
身后那些礼物孤零零摆在桌上，显得十分寂寞。
这顿饭吃了很久。
但俩人实际上没吃多少。
夏何一直在听居小延讲今天发生的事，偶尔他也会讲讲自己在片场发生了什么。
她说自己其实不喜欢过生日。
可像今天这样许多人为她而来场景画面，却一一记得深刻，说起来全程绘声绘色，偶尔还会做出搞怪的小动作。
不知道在其他人面前，是不是也这样。
夏何心里没底，最后认真倾听的过程中，察觉到话语中某些细节，便问：“蛋糕吃了没有？”
“……没有。”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角轻微泛红。
她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
苏佳培本来是要给她订蛋糕的，但被她阻止了。
觉得没必要，想在的人不在，自己对过生日毫无强烈**，反正就走个流程，说不定蛋糕最后还会被狼狈地抹在脸上。
然而夏何偏偏这样问了。
他放下筷子，眉眼轻抬，和声说：“没吃蛋糕，就是没有许愿，那怎么行？”
“你吃饱了吗？”
“很饱了。”
“那走吧。”
夏何结完帐后，带着居小延来到蛋糕店，让她选蛋糕。
然而由于太晚，蛋糕店该卖的基本卖完了，预订自然预订不了，只剩个没有任何装饰的蛋糕胚，上面浅浅抹了层奶油，实在寒碜。
夏何有些懊恼，“换家店吧。”
“不了，”居小延满眼憧憬地看着蛋糕，“我就想要它。”
他以很便宜的价钱买下了那个蛋糕。
轻飘飘的重量提在手上，怎么都不踏实。
她生日不该这样草率。
夏何兀自愧疚，没注意到在他旁边的居小延其实很高兴。
不知不觉，二人走上天桥，空荡荡的天桥只有他们两个人，整座城市的霓虹闪烁全在脚下。
车辆川流不息，几乎拉成光带，汇向不知名的远处。
夜晚的风微凉，他转过她身旁，挡在风来的方向。
“对不起，”夏何道，“今天我本来该早点来的，但是没能请到假，所以时间才这么急。”
居小延不在乎，“没关系。”
“礼物也没来得及买，你想要什么可以跟我说。”
“你请我吃了顿饭，还给我买了蛋糕，这就是礼物。”居小延神色诚恳。
不远处的百货商场亮着灯，大楼的门大敞着。
夏何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刻意忽略了她说的话，指着那栋大楼，“我们去那里吧，你尽管挑。”
居小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面露不解，“挑什么？”
“挑你喜欢的东西——名牌化妆品、鞋子、衣服、包，什么都行。”听见说出来的话，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魔怔了，可是这些话控制不住朝外蹦，根本收不住。
她始才留意到他不对劲，想起秦邺送的礼物，脸上的表情静下来，“夏何，我不喜欢包。”
夏何停在天桥玻璃扶栏旁，手中那么轻的蛋糕竟有些提不稳，感觉下一秒要掉在地上，如同他仅剩的自尊。
“我总得给你个像样的礼物。”
他衣兜里那装项链的盒子发着烫，慢慢变得不起眼，被忽略。
“可我不能向你要那些东西，秦邺是秦邺，你是你。”居小延目光定在那栋百货大楼上，“我欠你的钱还没还你，而且我知道你现在……”并不宽裕。
她没有说出最后四个字。
“够了，”夏何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借你的钱随便你还不还，我现在什么情况自己清楚，不用你特地提醒。”
居小延不忍见他如此，“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怎料他轻讽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真高兴？”
居小延十分轻易地被他这句话伤到，眼底闪着破碎的光。
城市澄黄的灯光下，夏何颤巍巍拿出衣兜里的首饰盒，缓缓打开。
项链辉映出漂亮的光彩，倒影出他黯淡的神情。
他目视前方，卑微到不敢看她，“很久之前买的，不喜欢就扔掉吧。”
那条项链是如此美丽绚烂，破碎的情绪被点点拼凑。
她刚想伸手去接，然而装着项链的首饰盒，却不如她愿直接掉落在地。
看起来像是故意放手。
听见掉落声，夏何仓皇回头，他以为居小延接住了，谁曾想……
项链可怜地横陈在沾染尘灰的地面，看上去无辜至极。
他连忙抬眸去探寻她的表情。
那张脸上尽是失望，这绝不是他要的结果。
居小延难过地迎上他的目光，说出来的话已然带上浓重鼻音，“夏何，今天我生日。”
今天我生日。
你明明该是我最期待的人。
她攥紧手指，深切地看着他，俩人陷入无边际的缄默，谁都没有去捡起那条项链。
夏何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慌乱。
最后，她再没说什么，而是选择转身就走，她怕再呆下去，又会没出息地哭出声。
“居小延——”
她径直向前，没有回头。
他则没追上去。
蛋糕在手上，项链在地上。
夏何一个人在原处站了好久好久，久到夜里的凉风将他吹到麻木。
八年后，他本该给她一个开开心心的生日，可却拙态百出。
他的灵魂慢慢抽丝剥茧，迫切想让时光倒流，收回那些该死的话。
从前他根本不会这样。
如今是怎么了，竟不能说说笑笑跟她聊完这些事？
漆黑的夜里星光微弱，光是从几亿光年外传来的，但星星那样多，没人算得清每颗星的距离。
如今，他也不知道他隔居小延是厘米还是千米，或者无尽。
他们俩忽近忽远，没有定义。
凌晨，夏何回到家，几经犹豫，恐她睡着了，未去找居小延。
漆黑的房间里，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桌边，把蛋糕外面的包装盒小心翼翼拿掉，插上蜡烛点燃。
星点火光照亮小方天地，映出他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替她许愿，许愿她不再流悲伤的眼泪。
但夏何不知道，楼上的居小延根本没心思睡觉。
居小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认认真真过生日。
那已是跟夏何熟识的时候，在得知她从未过过生日后，他逼问出她的生日日期。
她随口说说，以为他没放在心上。
可谁知不抱期待的那天，是即将放假的周五，天色已近黄昏，她去音乐楼找他。
楼道拐角处，他捧着插上蜡烛的蛋糕像青春影视剧的男主一样出现在她面前。
慢慢走近，给她一个人唱歌。
那一幕，她记得好深。
后来，生命中的人谁也不及夏何。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无论怎样，她永远对他热忱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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