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冬的雪没了脚踝。
除岁迎新,林姜娘差人给秦翼和秦逍风做了新衣。
大红的色不显俗,上等的丝绵入绸缎填充,轻若云烟暖若晴春。
除夕夜宴席散,新年到时逍风撤了秦姓。秦择生说,“新字是往后新生,我不强求你们冠秦姓,只是戴着姓,秦府便养着你们,往后在府上也得领个差事名头顶着,等哪日想走,摘了姓随你们去。”
秦翼留了姓,赶上春风卷夜,寒冬的雪融了大半,他被领着到一位老花匠跟前。
虽要顶着下人身份在府中,秦择生却没真让人安排活给秦翼做。
不仅因为秦翼是他小弟,更是他怕秦翼做事不成反可能将府中花植都糟蹋了。也就上个月的事,秦择生目睹秦翼给花植浇水时不小心将根须冲出了土面……
“吱呀——”
林姜娘左脚进门,丫鬟在身后得到示意上前将果盘放在小桌上。
塌上的秦择生慢慢吐出一口气,眼眸睁开时对上林姜娘的视线。长腿下榻,墨发早已及腰,暗红色的发带紧紧勒住发丝,秦择生往前两步唤声:“娘。”
林姜娘看了一眼地上乱扔的字帖,俯身捡起放回书案上,“又乱扔。”
秦择生揩了揩鼻子,没底气地站在一旁不敢言语。直至林姜娘出声:“行了,下次注意着就是。”
“好!”秦择生扬声应了,即便清楚自己再怎么答应爽快也不可能真的做到不乱扔。
林姜娘不欲拆穿,话落便进入正题,“明日齐家的宴会你收敛些,不可因不相关的人真臭了你的名声。齐家公子到底不是善茬,留他点面子,也防他日后再生恨意给明兰和小峰生事端,此人不是摸不清局势的,但也非贪命之人,他晓得便够了,多余的明兰她们知道该怎么做。”
“哦。”
秦择生丧着一张脸,一副错过天大好事的模样。
这般状态持续到翌日齐家的宴会上。
宴会选在齐家偏院。
秦择生领着两个小弟就这么大摇大摆往齐家去。往日也称得上高傲的人自降身份站在大门外迎客,齐独修的脸色算不上好看,在看见罪魁祸首的身影时却也没有摆脸色。
秦家惹不起,修仙者更甚,局势轻重齐独修拎得清。
这场宴会定在年后,没挑在该大喜的日子,不叫别人分不清宴会的目的,负荆帖字字句句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秦择生心里明镜似的。齐独修肯拉下面子敞开了道歉是看在这一个秦字上,是信修士一词,若非诸些,齐独修哪会真的道歉,不赶着喜庆日子上他秦择生脸上喝喜酒都算齐独修低调行事。
说到底,齐独修认的只是命,而非秦择生这个人。
但偏偏他秦择生生的就是好,天生大少爷的命,论修炼资质灵根等级那也是老天爷把上好的理出来摆在他跟前任其挑选,真能让他受着窝囊气的也只有家中那说一不二的娘亲。
撇着身侧伏低做小的齐独修,秦择生反而更像这齐府的主人,领头跨进偏院的门,对这花厅中诸多少爷视若无睹,只挑着不起眼的位置落座,摆摆手挥退身后的人。
觑着远去的身影,秦翼身子一弯便席地坐在秦择生身边,“这齐独修是个能忍的,好歹也是掌握半城命脉的商贾之子却被你当下人指使,换我指定当场翻脸。”
秦择生嗍了口杯中浊酒,指腹摩挲着杯沿的细纹嗤笑,“齐家是握着半座城池,但他齐家的命我爹握着,他不给我当狗谁来?”
两道视线齐刷刷射来,却见秦择生抬眸将视线落在院外的桃花树上。
“看什么?”秦翼循着视线去看也没瞧出什么端倪,小芽稳坐枝头,略显稀疏,在院中央孤立树干却并不粗壮,反而更显得纤细萧条。
耳边不绝的交谈声阻止不了秦择生,他毫无芥蒂,酒杯落在桌上并没有明显的碰撞声,“我说齐独修怎么敢与我作对,原来是齐家认了新主,弃旧主啊。”
这话才落,厅外下人刻意提高了声喊,“冯老先生到!”
满座宾客起身,视线不约望向门口,齐齐躬身轻喊:“冯老。”
满座皆空,独独秦择生那一桌坐了人分外瞩目。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克制着没有将手下不堪一击的易碎品捏碎,秦择生最后起身,在四下寂静时走出,冲冯业山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先生。”
掌下用力得有些发白,秦择生不甘心。
为什么偏偏是冯业山。
今日站在这里的不论是谁,秦择生都可以当场掀了桌走人,可偏偏是冯业山。
秦择生说不出不敬的话,弓着的腰一时无力直起来,直到冯业山再次唤他,“小生,莫再发呆了。”
思绪回笼,秦择生应是起身,冯业山仍是印象中的模样,慈祥和蔼,唯一的区别恐怕也只是下巴上愈加茂盛的胡子,秦择生迟疑。相处几载他怎么也不愿信冯业山会与齐独修为伍,到底还是试探询问,“先生今日怎会出现在此?”
这城中人人皆知冯业山是秦家的恩人,林姜娘遇难是他救回来的,因此在秦府多年一直被当长辈敬重;修士居高堂瞰世,却丝毫不影响他曾为名动几州的才子,秦芜生五岁启蒙时要寻夫子亦是他一人揽过,是秦择生的恩师,更在秦择生被送去宗门修炼后直言不欲再插手世事。
几乎挑明了说,他冯业山一生只收秦择生这一个学生。
先生怎会出现在这里?
冯业山不见心虚也不多解释,轻飘飘的一句,“齐小公子邀请,便来了。”
堂下死寂。
秦择生只觉得身体变得很奇怪,又冷又热,一阵阵难言的滋味从后颈涌上头顶,一阵烟似的又散了。他声线平缓不见端倪,吐字清晰一字一顿问:“齐独修请您,您便来了?”
“来了。”
一时哑了声,失了语。
适才因为问话而微微弯下的腰板挺直,好似无事发生,秦择生笑了声点头,“原是如此。”又行礼,他笑容依旧,“学生便先在此恭贺先生。”
虽说恭贺,厅内却无人敢附和一声,个个都哑巴似的呆立在原地。
齐独修做的事在年前已经被陈家尽数抖出来,除了造谣一事也有其他小事,虽无足轻重但也绝不会是任何一位文人墨客能容忍的,可偏偏冯业山这位文人之首忍了。
谁都清楚今日齐家办这场宴会是低头认小,齐独修今日可邀请任何人来此作保,却独独不能是冯业山。
恩师出面调解自是合乎情理,可冯业山不见踪迹多少年,他秦择生都没能见到一面,凭什么一个毫不相关的渣宰便能邀其出面宴会?
冯业山今日所为,显然会惹着这位秦家的蛮横少爷。作为罪魁祸首的齐独修更不会是真心实意的道歉,反而是在挑衅地告诉所有人,他齐独修不认错,他就是要踩在秦择生头上。
不久前的话像无形的巴掌狠狠打在秦择生脸上。
狗到底咬了主人,认的新主他还不能报复。
秦择生气恼,他气齐独修摆他一道自己却未曾察觉,气冯业山站齐独修那边;可气上心头,他更多的是委屈,委屈先生不帮他,委屈先生不要他了。甚至有些怀疑,是否真的是自己如今的名声太臭,臭到先生觉得丢脸。可分明齐独修现下不如自己。
为什么、凭什么抛下自己选别人。
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
呼吸一滞,秦择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无数情感纠葛在一起,却还是让他察觉那一丝不属于自己的疼痛,像异类一样被排除在外,又完美地融合,完美到自己的身体也不排斥其存在。
愈演愈烈地痛感让秦择生忍不住瑟缩,好在他动作幅度并不大,除了近处的冯业山和秦翼逍风外应当没人看出来。
心里莫名涌起别样的情绪促使秦择生对上冯业山的视线,他想知道先生看见自己难受会是怎样的反应。
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冯业山并没有像儿时那般紧张关怀,甚至是一点怜悯也不曾有。
也是,他秦择生不需要怜悯,更何况是一个抛弃自己的人。
不需要的,从来不需要……
无人打破这份寂静,谁都怕引火烧身,身为罪魁祸首的齐独修更不会吭声。
“小生……”
“齐独修。”秦择生截断先生的话,“今日这宴会,莫忘了你该做什么。”
齐独修张嘴准备说话,就见秦择生已经将手指向厅外的桃花树,“本少爷就要它,至于我阿姐想要什么,稍后陈家会送来名单,两日之内,点好了数送过去,这事便一笔勾销。”
他全程带着笑,顶多话直了些,要真说无礼也只能算他为阿姐出气心急,也是个重情义的。
跨步出去,秦择生懒得搭理齐独修黑如墨的脸色。灵流现,裹着院中央的桃花树进了秦择生的口袋,一府人都看着,却无人阻拦。
守门的侍卫看了一眼齐独修,在等到对方点头后才如释重负般躲开。
出了齐家的大门,秦择生鬼使神差地停下步子,驻足原地须臾,他始终没有回头,却又在秦翼不解的目光中抬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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