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又下结语一般:“况古话常谈,美则美矣,恐难长久。”
田里头的弟子们都不知发生了何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司青岚和徐暮枕都没料到,一向尊重师父意见的大师兄这回会拒绝这么果断。
在场只有步九八是懵的,不还聊得好好的吗?怎么大师兄就不准衣九九入门啊?
笑尘子笑眯眯打商量:“别这么绝情嘛,容与君,哪有尘缘未断啊?他爹娘都和他断绝关系了,连我们清都山在哪都不知道,送出这孩子就再也见不得他一面了,怎么能叫尘缘未断呢?断得干干净净的啊!”
“况你这句——美则美矣,恐难长久,也太不公平了,生得太好看还是这孩子的错了?”
衣轻飏垂下眼帘,安静地不说话。
云倏回避后一句,只是清漠地道:“六根未净,自然难得清净。”
笑尘子追问:“什么叫六根未净?难道谁都跟你似的,刚上清都山就净得不行?哪个弟子不是进了师门后慢慢修行的?你就瞧瞧步九八,这娃儿到现在六根究竟净了哪一根?”
被莫名其妙推出来的步九八:“……?”
他委屈极了。师父太过分了,居然拉他出来当枪使!
云倏微滞,暂退一步道:“他体质实在特殊。”
笑尘子仍有一番大道理:“体质特殊又如何?天道之前,无亲无疏,无彼无此,谁又与谁不同呢?难道因为体质特殊,我清都山就不收这个弟子了吗?”
云倏平静回答:“师父所言固然有理。可焉知非我道者不可强留之意?若难以一心向道,强留他在门中也只会是害了他。”
笑尘子反问:“容与君又怎知他难以一心向道?难道也跟我一样看面相看出来的吗?”
云倏目光垂下,淡淡瞧着衣轻飏,问:“既如此,我若问你是否自愿加入我门,你的回答是什么?”
笑尘子本还为辩倒云倏沾沾自喜,但一听见云倏问这倒霉小孩,他整个人都略显僵硬了,心里千求万求地回头看向衣轻飏。
这臭小子一路上“不想上山”四个大字都要写在脸上了,跑了不下三四次,他怎会不知道?
小祖宗诶!笑尘子心里求,你可安静这一回吧!只要不出声,只要不出声……
衣轻飏垂着纤长的眼睫,当着所有人的面,默默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
在场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动作,看见那东西都愣了愣。
徐暮枕率先发出惊讶的声音:“阿一,这面镜子你从何处得来的?”上面附着的灵气一看便不是凡俗之物!
衣轻飏歪头想了想:“就在之前我们去的那个山头上捡来的。”
笑尘子眼神在那一瞬凝住,紧紧钉在了那面其貌不扬的古镜上。
衣轻飏将古老陈旧的镜子双手捧到大师兄面前,弯起眼纯真地笑了笑:“容与君,我偶然捡到这东西却不知它是什么,但又觉得它不简单便一直不确定该不该拿出来。”
“您是清都山上最见多识广的人了吧?能请您告诉我,这究竟是做什么用的镜子吗?”
在场静默了几秒。
这是什么意思?大家摸脑壳,新来的小师叔还想考考容与君不成?
云倏并不接那面镜子,只是垂下眼睑静看了一会儿,视线再抬起,路过衣轻飏含着笑意的双眼时微微停了停。
“怎么样,容与君?”衣轻飏好奇地问,“您瞧出什么来了吗?”
“……不是凡物。”云倏眸色浅淡地对上他的视线,情绪都笼罩在眼里那层不皂色的雾下,任谁也辨不清。
“怎么个不是凡物?”衣轻飏追问。
“有仙人之气。”云倏答,“也许曾为仙物,偶然落入凡尘。”
衣轻飏拖长语调“哦”了一声,仰着漂亮的小脸甜甜笑着:“所以它是从天上的神仙身上掉下来的了?”
云倏一顿,添道:“也许。”
“我自然是相信容与君的眼力的。”衣轻飏神情仿佛一个天真信任长辈的孩子,“那以您看来,这面镜子我该不该留呢?”
云倏淡淡道:“既然机缘巧合为你得到,便自然该你留下。”
衣轻飏将古镜捧回怀里,弯起眼笑:“嗯,谢谢容与君!”
“不必谢。”云倏语气稍顿,问,“所以,你方才的答案呢?”
衣轻飏抬起眼,满是不解:“我自然是想入师门的,也想称呼您一声大师兄的,只是不知容与君可愿意不愿意叫我一声小师弟?”
笑尘子:“……?”
他转过头,在那一刻甚至怀疑起这倒霉孩子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云倏却道:“若以真心论,并不愿意。”
衣轻飏问:“若我想让您愿意呢?”
云倏道:“那便得到我的认可。”
衣轻飏追问:“如何才能得到你的认可?”
云倏道:“离开这儿,你便能得到我的认可。”
衣轻飏无言片刻:“……容与君可是在耍我?”
云倏依旧不咸不淡:“不是。是我真心之言。”
衣轻飏那股久未有过的倔劲就被他激出来了,执拗地问:“若我不离开这儿,还偏要得到你的认可呢?”
未等云倏拒绝的话再开口,笑尘子是时候地打断,提议道:“其实,倒有一个法子。”
“当初十七想入师门也被你大师兄拒绝,他就是靠这个法子得到你大师兄认可的。”
其实这法子他不说,衣轻飏也知道,不止十七,上辈子他也是通过这法子才进师门的。
那时候他多傻?听了爹娘的话,以为进了清都山才能改命,钻破了脑袋也想上山,半道上几乎蜕去一条命才入得山门。
也是因为当初大师兄的极力阻挠,让衣轻飏对他的第一印象便充满了“独断专行”四个大字。入了清都山,更是对他敬而远之。
只有等到后来衣轻飏才知道,大师兄当初在山脚下对他的那几句预言,到后来都无一例外成了真。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云倏冷淡地下了结论,“我不赞同。他还是个孩子,十七当年登天阶时已经年满二十了。”
徐暮枕眉头紧蹙:“我也不赞成,阿一才十岁,清都山天阶共计九千九百九十九阶,一个孩子一天之内是如何也爬不完的,何况越往上走护山阵法的威压便越强,他根本撑不到爬上去。”
司青岚也极不赞同:“师父您都出的什么馊主意?阿一才这么小,您能让他一个人去爬天阶?”
笑尘子见大家都针对上他了,忙撇干净:“这怎么又成我出的主意了?是你大师兄不想让人小孩儿上山的,我不就顺嘴提了一句吗?我可没说让阿一爬天阶啊!”
云倏捞了捞有些散落的袖口,平静道:“既如此,从哪儿来便送回哪儿去吧。别把人小孩儿弄丢了。”
他转身便要回田里。
衣摆却被一个小小的力道攥住。
云倏感受到力道回过头,目光低下,正与牛车上探出大半个身子的小孩对上了眼。
“做何?”云倏淡淡盯着他,语调毫无起伏地问。
衣轻飏抿紧嘴唇,一双眼睛沉而深地望进男人眼里,顿了顿才道:“我要挑战天阶。”
“若我一天之内爬完了所有台阶,你便要认可我,不许反悔!”
注:不皂,即偏深的灰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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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大师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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