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熹站在“雾里”酒吧最深处的卡座前,手里紧紧攥着一份皱巴巴的合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个小时前,医院催缴款的短信像最后通牒,亮在她那台碎屏手机上。母亲在病床上昏睡的侧脸,和毕业设计导师那句“理念很好,但不切实际”的评价,在她脑中交替闪现。走投无路。她只剩下手里这份异想天开的合同,和泼出去的那杯“怦然”带来的、渺茫的希望。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因卡座里那个女人的存在而变得稀薄粘稠。
三天前,她一杯名为“怦然”的特调,泼毁了对方价值不菲的西装,也似乎泼没了自己毕业设计项目的最后希望——卿云科技以“资质不足”为由,直接否决了与她的合作。走投无路之下,她只能兵行险着。
“所以,”纪砚卿——那位三天前的受害者,此刻正慵懒地靠在沙发里,指尖轻搭在酒杯杯壁上,声音清冽,没什么起伏,“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案?”
她甚至没有看那份合同,目光直接落在许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货物的冷静。
许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但她强迫自己迎上那道视线。“是。纪总,您间接pass了我的合作,总得给我另一个选择的机会。”
纪砚卿轻轻晃动手中的方杯,琥珀色液体撞击冰块,发出清脆声响。“我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语气淡漠,如同陈述物理法则。
“我不是在祈求机会!”许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名为 《贴身生活助理暨情感陪伴服务协议》 的合同拍在茶几上,“我要的,是一场公平交易!”
空气瞬间安静了。连纪砚卿身边那位像背景板一样的助理,眼角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纪砚卿终于纡尊降贵地瞥了一眼合同封面,然后拿起,慢条斯理地翻看。
随着阅读,她眼底那点最初的漫不经心逐渐被一丝极淡的兴味取代。
这份协议条款堪称异想天开,甲方是她纪砚卿,乙方是眼前这个大学生。乙方需在协议期内担任甲方名义上的“女友”,应对必要社交,提供情感价值,随叫随到,满足甲方合理的“亲密”互动需求。而甲方则需支付高额服务费,并保障乙方的毕业设计及未来工作。
这像一份“卖身契”,卖的是情感和身份。
“情感陪伴服务?”纪砚卿抬起眼,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似要剖开许熹试图镇定的表象,
“你认为,我缺这个?”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真丝衬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随意解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墨色长发在脑后松垮地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柔和了过于清晰的下颌线。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冷静而深邃。
许熹感到脸颊发烫,那目光让她无所遁形。
“据我所知,您近期频繁被花边新闻和家族安排的相亲困扰。我的背景干净,演技尚可,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纤瘦身躯挺直背脊,仿佛一个衣架撑起了170的个子。上半身那身简单的T恤,下半身用两根棍撑着破洞的牛仔裤。
她豁出去般说道,“我需要钱和机会,这能让我绝对服从。”
她的脸瞬间红了,不惜将自己的窘迫与****摊开,赌的就是纪砚卿会觉得她“有趣”或“有用”。
纪砚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投资价值。
许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她的勇气。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想抓起合同逃出门外的时候——
纪砚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很短促,像冰棱坠地,清冷,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有点意思。”她放下合同,身体微向前倾。
一瞬间,那股清冷的、带着雪松与淡淡书卷墨香的气息侵袭而来,大方地将许熹笼罩其中。
“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选一个……泼了我一身酒,毛手毛脚,”她的目光在许熹身上扫过,从她略显毛躁的短发,到她因紧张而微抿的、天然嫣红的唇。再到那双努力瞪大、试图隐藏慌乱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像颗没打磨过的原石一样的大学生?”
许熹握紧拳,指甲陷进掌心,用轻微的刺痛维持清醒。
“因为我别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也因为……”她抬起头,毫不退缩地直视纪砚卿,
“我调的‘怦然’,让您的目光停留过三秒,”
“是您感兴趣的,唯一的——酒。”
纪砚卿眸色倏地一沉。
许熹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天助理处理酒渍时,她清楚地看到了。
纪砚卿的目光在那杯摔碎在地的“怦然”残留的粉红色液体上,停留了三秒。
对其他人来说不久,对她来说,很久,反常的久。
纪砚卿靠回沙发,重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良久,才淡淡道:“协议我看了。”
许熹屏住呼吸。
“违约金后面,加一个零。”纪砚卿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试用期一个月。这一个月内,我随时可以单方面无条件终止协议,而你,分文没有。”
许熹倒吸一口凉气。再加一个零?那是一个她这辈子也无法偿还的数字,足以将她和她的家庭彻底压垮。
“当然,你现在可以反悔。”纪砚卿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残忍的弧度,“拿着你的‘怦然’,离开这里,我们就当从未见过。”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冷却。
许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掌控了一切的女人,看到了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试探,以及一丝……对她这份“孤勇”的、近乎残忍的兴趣。
她想起医院里的母亲长期卧病在床,需要持续治疗。
想起自己那间狭小潮湿的出租屋,
想起导师对她设计理念“充满灵气但不切实际”的评价……
那些日复一日的被忽视、渴望被看见、渴望抓住一丝曙光的挣扎,在此刻全部化作破釜沉舟的勇气。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燃烧的决绝。
“好。”声音出乎她自己意料的稳定,“我签。”
纪砚卿似乎并不意外,她对助理微微颔首。助理立刻拿出一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钢笔,递到许熹面前。
许熹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她接过那支沉甸甸的笔,冰凉的触感让她心头更冷了。
在乙方签名处,她用力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许熹。每一笔,都像在赌桌上押下自己未来的命运和灵魂。
当她放下笔,感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纪砚卿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身高的优势加上高跟鞋,让她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
在许熹签下名字的瞬间,纪砚卿垂眸,目光掠过她因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心底某处被极轻地刺了一下,像每周日清晨,那束白色洋桔梗的花刺。但下一秒,她便恢复了冰冷的掌控感,仿佛那丝波动从未发生。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抬起许熹的下巴,那触感像上好的玉石,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许熹不得不仰起头,撞进那双金丝眼镜后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自己渺小而苍白的倒影。
“记住你的身份,我的……小助理。”
纪砚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磁性的蛊惑,和她指尖的温度一样冷,
“从这一刻起,你的时间,你的情绪,你的一切……”
她微微俯身,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许熹的耳廓,带来一阵无法抑制的战栗。
“都属于我。”
许熹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混合着恐惧、屈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强者掌控的刺激感,瞬间攫住了她,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纪砚卿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跳动着。
纪砚卿瞥了一眼,眼底却浮过似乎一抹了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
但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厌烦与无奈,却被身旁的许熹敏锐地察觉到了。
纪砚卿收回手,没有接电话,而是直接将其按断。她看向许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公事化和淡漠,仿佛刚才那近乎耳语的亲昵与震慑只是许熹的幻觉。
“第一个任务。”她红唇微启,下达指令,“明晚七点,陪我回纪家老宅吃饭。
有人问起,就说我们是在一次艺术展上认识的,你欣赏我的……品味。”她顿了顿,目光在许熹那身与“艺术展”似乎格格不入的穿着上扫过,补充道,“细节,
我的助理会发给你。别让我失望。”
说完,她不再看许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冷香,走向酒吧门口。助理迅速收起那份签好的协议,快步跟上。
许熹僵在原地,下巴被触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耳边回荡着“明晚七点”、“纪家老宅”的嗡鸣声。
这就……开始了?
她不仅把自己卖了,而且上岗速度快得超乎想象。纪家老宅?那是什么龙潭虎穴?那个被挂断的电话又是怎么回事?她眼神里那瞬间的厌烦,是因为什么?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不安如同潮水般涌上,将她淹没。她看着纪砚卿消失在门口的窈窕背影,那背影挺拔、孤直,仿佛承载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重量。
许熹恍然意识到,她踏入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场交易,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而她已经,被无形的锁链,铐住了。
黑色的宾利在夜色中滑行。纪砚卿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签好的协议。许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像极了多年前某个雨夜里的自己。
“又一个自以为能抓住光的傻瓜。”她心底掠过一丝自嘲的凉意,“也好,就让我看看,你这道熹微之光,能在我的黑夜里……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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