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现在不能走。
卞荆心想,突然又记起自己还没有用的那袋灵石。他就把自己想每日去柳茵茵那吃饭的计划跟薛牧山说了。
“也不是不行。我看你初来乍到,这才煮碗面给你,平日里要吃饭还是得你自己解决。灵石你还是先放着吧,万一用得上。”
“那薛先生你呢?你不吃饭吗?”
“我?你看我那膳房之前开过火吗?算了,你照顾好自己就行。”薛牧山摆摆手。
卞荆听出薛牧山话里的意思,又想到来渡落山的路上,张衾音跟俞粮两个人也是没怎么吃饭,一句话脱口而出:
“薛先生,你难道是修士吗?”
“是啊。我是从云栖峰上下来的,在这养老。”薛牧山也不隐瞒,打了个饱嗝,屋子里全是糖蒜的味道。
“……修士也会老吗?”
“要是能一直突破境界,就不会老。要是境界凝滞,寿数到了,自然也是要老死的。修士也是人,又不是神仙。”薛牧山吃饱了,就有点犯困,说话也变得懒散。
卞荆闻言,看着他雪白的胡须,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装作吸面条。
薛牧山瞥了小孩一眼,突然伸手在他后脑上拍了一掌,差点没把卞荆的脸按进碗里,笑骂道:“我当然也会老死,可又不是现在死。我都活了几百年了,你这小孩还不一定能活到我这个岁数呢。”
“行了,吃完了碗给我。想干嘛干嘛去,这里什么时候收拾,什么时候背书,都看你自己安排,别光顾着乱跑就行。”薛牧山眼看着卞荆都快把碗舔干净了,就伸手拿过,自顾自向后院走去。
薛牧山走远,卞荆看着书肆内满地的旧书,又抬头看了看有三四个他那么高的书架,长长地叹了口气,就坐着发了会儿呆,整个人慢慢变得萎靡。
读书这种事,果然是越想越绝望。
算了,先去柳茵茵那里,说不定他还在等我呢。
……
卞荆到佟家汤饼店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店铺里面的人不多,几张桌子边零星坐着几个人。
这汤饼店的掌柜是个老婆婆,她一直独自操持着铺面,在镇子上已经待了二十余年,各式桌椅板凳都有些陈旧,却被收拾得十分整洁,丝毫不显油腻。
放碗筷的木柜边上摆着几盆野兰花,叶子细细窄窄的也不知道会不会开花。房梁上挂的几盏灯笼,上面绘着吉祥如意的纹样,似乎是婆婆自己扎的。
这让卞荆想到了平淮城的杂货铺子,赵掌柜也是将它经营了数年,到处都留下了生活的痕迹,比如墙壁上那些墨迹,都是赵瀞辞的乱涂乱画。
可惜赵叔走了,赵瀞辞与自己也来到了渡落山。那间杂货铺,现在恐怕已经关门了吧。
“想吃什么呀?”一个包着灰布头巾的婆婆见卞荆进来,以为是来吃汤饼的客人,就热情地招呼他坐。
“婆婆,我来找柳茵茵。”卞荆不好意思地挠头,觉得打扰人家做生意了。
“找茵茵啊,他在膳房呢。哦……你就是他说的那个,铺子里没人做饭,想每日到店里来吃的孩子?”
卞荆听得耳朵都有点红了,只好点点头。
“我……我会带灵石过来的。”
“哎呀,没事儿。”见他有些羞赧,婆婆就笑了,眼睛眯缝起来,笑得露出了有些豁口的牙,面容却很和蔼,“茵茵到这,帮老婆子我干了不少活,几碗汤饼值不了什么灵石,每日过来吃就好了。何况你们又待不了多少时日,都是要上山的,以后都是仙人呢。”
灵居界也并不是人人都能修行,大部分的人都像是这婆婆一般,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只不过与尘世的人不同,他们知道修士的存在,对修士也更加崇敬。
上山?那可不一定,天知道我能不能上山。卞荆心想,那么一铺子的书,不得背个二三十年的。
“卞荆!”
就在卞荆绞尽脑汁地跟婆婆寒暄的时候,汤饼店后厨突然跑出一个黑乎乎的身影,那人在他面前停下,咧着嘴笑,一口白牙晃人眼睛。
“你……”卞荆勉强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正是在汤饼店做工的柳茵茵。
他此时已经换下了昨日那身华丽的翎羽衣裳,套了件深色的麻衣在外面,与铺子里其他的伙计别无二致。原本白净的脸上此时全是炭灰,脏兮兮的,不知是烧糊了什么东西。
不过柳茵茵似乎并不失落,整个人还是神采奕奕的。
“怎么,已经安顿好了?早上吃过了吗?”
“嗯,薛先生煮了面,他还把粮油米面都买好了,我之后可以自己做饭,不用天天往外跑,但我还是会时常过来的,你不是说需要有试吃的客人吗?”
“你要是能照顾我生意,那真的是帮了大忙。”柳茵茵搓搓手,“你是不知道啊,我的考验居然是要在汤饼店做出一百碗让食客从心底里觉得好吃的汤饼。”
“从心底里觉得好吃,你说这怎么评判啊。就算能评判,又如何计数呢?”柳茵茵挠了挠脸颊,在脸上留下一条黑黑的印迹。
现在的问题还不是如何评判或者如何计数,而是你怎么做出一碗不糊的汤饼吧,卞荆看着他满是黑灰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挂着的灯笼。
“你呢?店家有跟你说考验是什么吗?”
“背书。”两个字宛若千斤重。
“果然啊……那要背多少?”
“薛先生说要把整间书肆里的书都背下来,少说也有三四千本吧。”
“……”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反正这样了,慢慢来吧,总能完成的。”柳茵茵长出了一口气,很快重燃斗志。
但愿吧。卞荆并不乐观,笑容十分勉强。他见柳茵茵似乎准备重新回到膳房去,也就没有再多聊什么,告别之后就回了书肆。
……
果然,薛先生又不见了。
卞荆在后院绕了一圈,确认了只有自己一人在的事实。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街上传来隐约的人声,突然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离谱。
“算了,先去收拾一下吧。”卞荆自言自语了一句,反正也没有别的事,不如先把今天的活给干了。他走进书肆,随意找了一小块空地,就盘腿坐了下来。
在他的身边,就有二三十本不同样式的书胡乱堆叠在一起,也不知多久没人收拾了,上面已经积了一层灰白的尘土。
拿起最上层的一本棕色封皮的书,发现上面用一种奇怪的形似飞鸟的字体写着三个大字。卞荆吹一吹灰,又用手掌抹了抹,才发现封皮其实是黑的。
“……”这是有多脏啊。
“叩、石、经。”卞荆眯着眼睛看了看这个三个字,觉得这字体虽然从没见过,但自己却勉强能认出来写的是什么。
叩石经?从没听过,讲什么的?
想着,他马上翻了开来,只见里边密密麻麻全是字,也用的是封皮上的那种字体。单看一字倒还好,整页的字一眼扫去,竟像是有成片的飞鸟在字间穿行,无数黑色翅膀扑腾,令人眼花缭乱。
卞荆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觉得那些黑色的羽翼几乎要扑到自己脸上,忍不住闭了闭眼。
这都是什么啊,这样的字看着不难受吗?
可是想到自己要背下所有的书才能上山,他又忍住了合上书的念头,开始逐字逐句辨认起来。
随意翻开的这一页,讲的是一个故事。
说的是,上古有一只异兽,因生性凶恶,为天地不容,所以死于雷劫,尸身沉于北海。可它的尸身千百年后仍不腐不坏,被北海附近渔民打捞上来,进献给了当时北海一地的君主。
看到这,卞荆觉得自己眼前开始模糊,努力眨眨眼,一滴泪就落在了书页上。他顿时觉得眼睛酸涩无比,也再难集中注意力去看下一页。
“啊……什么破书。”闭了一会眼睛,卞荆觉得还是有些难受,索性不再读了。把那本《叩石经》一合,就放在了一边,手盖着眼睛,仰面躺在了地上。
照这么下去,自己读十年也未必能把这里的书全背下来。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还是先把书架收拾出来,背书的事之后再说。
于是卞荆起身,从角落里找出一块干燥的破布,就开始给身边剩下几十本书抹灰,再按照厚度和大小分类摆放在一边。等收拾完,所有的书都被摞到了一起。
他环视一圈,发现靠近最里侧的书架还有空出来的位置,就捧着书,踮起脚把它们放了进去。乱堆乱放的书籍被被完全收拾到架子上后,地面都似乎宽敞了一些。
卞荆看着架子上整齐摞着的书,满意地点点头。但是仔细看了两眼,他似乎又觉得哪里有点怪。
诶,是不是哪里不对啊。
上下打量了一下,才发现最低一排的架子上,居然还有一本《叩石经》。
拿起来拍拍灰,果然是一模一样的书。
刚刚自己整理的时候,并没发现有相同的书,还以为各种样式的都只有一本,现在看来,还需要把相同的书归到一处。
想着,卞荆就抬头在架子上找自己刚放上去的那本《叩石经》。可粗粗扫了一眼,居然没找着。
“……?”
怎么回事?书呢?刚才不是放上去了吗?
他不信邪,又把书一本一本抽出来仔细查验,依旧没有找到最开始的那本《叩石经》。
难道我还放在地上没拿过来?
卞荆急急跑回原先盘坐的地方,发现那一片确实已经收拾完了,并没有落下任何一本。
“还是我看错了?”低声念叨了一句,又随意扫了一眼手里的书,卞荆赫然发现手里拿着的变成了一本陌生的深青色封皮的书,从模样到大小都已经完全变了。
这真是见了鬼了。
手中这本青色封皮的书,卞荆从未见过,书很旧,有非常明显的翻阅的痕迹,书名“论人之气”四个字正张牙舞爪地趴在封皮上,似乎在嘲笑他的混乱。
怎么回事?刚刚明明手里拿的是《叩石经》啊?
卞荆脑子顿时炸开了,连忙又跑去翻架子上的书,还是没有发现最开始见的那本《叩石经》,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要命,难道书还会自己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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