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御兽大典(三十一)

冥冥之中似有指引,卞荆鬼使神差地站起身,开始朝着风吹拂的方向狂奔。他一路跑,风就一路吹,崖香牡荆的花瓣跟随左右,像是护持,又像是送别。

大约跑了一里多地,卞荆停下脚步。

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片异常倒伏的灌木丛,倒伏区域呈正圆形,直径大约数丈,所有生长在其中的崖香牡荆,像是被一股力量强行压倒在地,且不是无序的倒伏,而是以漩涡状层层倾倒,最终指向区域的中心。

倒伏区域的正中心,躺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卞荆,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态躺倒在地上,从身形判断,应该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身上披着一件蓝紫色的绸衫,蓬松的黑发向四面散开,如同一滩泼洒的墨迹。

卞荆只看了两眼,冷汗就下来了。倒不是觉得此人出现的时机和场景诡异,而是他的背影让卞荆感到无比熟悉。

这人是谁?我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啊?

卞荆心中忐忑,但脚步不停,直接踩着满地倒伏的崖香牡荆,走到了那人的正面。

顾不上其他,急匆匆地就往脸上看去。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卞荆整个人都傻了。

地上的人,居然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难怪觉得熟悉,这不是我自己吗?不对,这是我自己的话,那现在站着的又是谁?

虽说长相一模一样,但细看之下还是能看出区别。

首先,这人不是一道神魂,他的状态与当时闯入卞荆内景的祁相之有明显的区别,硬要说的话,更像是一股灵力凝成的实体。其次,这人双眼紧闭,神情放松,乍一看像是睡着了一般,但躯体没有任何起伏,显然不是活物。

至于衣着,卞荆从未穿过这样精致的绸衫。深浅不同的蓝紫色相互交替,既是衣衫的底色,亦是暗纹,衣襟、衣袖上绣满了一串串细密的花朵,居然就是周围崖香牡荆花的纹样。

所以,这里漫山遍野的崖香牡荆,说不准就与这个人有关系。

一般来说,修士的内景能够展现本心,这里不会出现与卞荆毫无关联的东西,其中的一切本质上是卞荆内心的映照。

可这个人要怎么解释?此地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崖香牡荆,又该怎么解释?

“看来,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一个数年未曾听见,却依旧无比熟悉的声音在卞荆的身后响起。

他蓦然回首,只见不远处的牡荆丛里,站了一个年轻女子。

黑发雪肤,穿着一身缀有珍珠的雪白衣裙,裙摆随风飘荡,周身不断萦绕着蓝紫色的花瓣,气质清冷而温柔,像是初秋的皎皎月光。

她的长相不算是绝美,至少在卞荆见过的人里,算不上第一等的绝色,但她双眸看过来的时候,卞荆突然意识到,美或许不是一种具体的样貌,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受。

卞荆很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轻轻唤道:“……阿娘?”

出现的年轻女子,正是东宫高晴。不过,不是卞荆所熟识的模样,而是她本来的样貌。

十数年前,为了掩人耳目,东宫高晴特意变幻了傀儡的样貌,带着初生的卞荆逃往尘世,期间一直未曾吐露真相。因此,卞荆直至此刻,才见到亲生母亲的真正样貌。

东宫高晴点了点头,缓步走来,说道:“还以为你会问,我是谁。”

一听这话,卞荆直接皱起了眉。这个感觉不对,不像是阿娘会说的话。

片刻,东宫高晴就走到了卞荆的面前,可黑发少年却后退了一步,姿态中明显带着防备的意味,

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东宫高晴一声轻叹,站定不动,随即开口解释。

“我的确是你的母亲,但跟你想的不太一样。十数年前,你在石壁城出生,不久便传来了……那个消息。我将一半神魂彻底割裂,置入傀儡之中带你逃往尘世。你既然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这件事,该知道的与不该知道的,此刻都已经知晓。但他们想不到,除此之外,我还将一缕神魂封进了你的内景,也就是眼下你所看见的我。”

“你觉得我语气古怪,没错,其实不止是你,我也觉得古怪,当时那样一个皱巴巴的婴孩,眨眼间就成了十几岁的少年,还长得跟阿钺一模一样。”东宫高晴提到元钺之事,眼神总有些游移,似乎不愿面对,顿了顿,她继续道,“算起来,我只在十数年前见过你一面,被封在此处之后,便一直沉睡。所以,我并不是那个陪你长大的母亲,对你——说实话,也谈不上什么母子之情。”

对这缕神魂而言,她的记忆仍然停留在被封印的那一刻,也就是十数年前,石壁城燃起大火之时。尽管她心里清楚,面前的黑发少年就是自己当时诞下的那个婴孩,但缺少了十数年的相处和陪伴,所谓的母子之情便是无根的浮萍,更多的是为人母的责任。

“……那,你为何会被封印在此处?目的是什么?此时出现,又是为了什么?这个、这个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卞荆的脑子很乱,他无措地指了指地上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一动不动的人。

“一个个问吧,让我慢慢告诉你。我知道你担心外面发生的事,放心,你在这里待上一天,外面也只过去了一瞬。”东宫高晴轻声说道。

“我被封于此的原因有很多,也很复杂,但归根结底,是因为你的体质。”

“我的体质?”

“你已经踏上了修行之路,想必也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异常。也许,你的修行过程比起人,会更像一个天生灵种。”

闻言,卞荆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从何说起,毕竟这种事没人见过,但有一点或许你已经发现了。你是不是——天生就能读懂并使用灵文?”东宫高晴一看卞荆的脸色,就知道自己没说错,“灵文是上古时期灵种所使用的语言,它很难被普通人习得,对神魂的要求极高,但于灵种而言,这只是一种伴生的能力,自诞生起便自然而然地掌握。而你身上会展现出这种特质,原因很简单,你有一半的血脉来自灵种。”

“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卞荆当即摇头,语速飞快道,“如果是这样,我一半的血脉来自于东宫家,另一半……不是元钺吗?我都能够使用东宫家的秘术,还是说,元钺是个灵种?”

东宫高晴哑然失笑,沉静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笑容,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要解释这件事,得从世家血脉的本质说起。”

“世人皆知,世家力量的本源来自于强大的血脉秘术,而东宫家女子所诞下的后代,其血脉天赋必然能胜过父辈。以此推算,只要世家代代与东宫家联姻,家中子弟的血脉天赋必然一代胜过一代。但实际情况是,世家嫡系绝不会接连数代与东宫家联姻,纵观千年,从未有例外。”

“是东宫家不愿意?他们担心其他世家的力量壮大之后,会影响到东宫家的地位?”卞荆想了想,问道。

“我与阿钺起初也是这样想的,他们明明有持续增强血脉天赋的办法,却表现得如此克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掌控此事。可惜,当时我们并未深究,直到……有了你,我们才发现这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隐秘。”

“更大的隐秘?”

“没错。你应该知道,你的血脉天赋要远超过你的父亲。但这种异常的天赋,不是作为人所能承受的,尤其是你还那么小。你在我腹中刚满四个月的时候,生机就出现了明显的衰弱,且不管是服用丹药还是灌输灵力,都不见好。我怀疑过,是你先天不足,可凭借我的血脉,孩子不可能先天不足,一定是别的原因。”东宫高晴目光下垂,似乎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我们试了很多办法,也几乎寻遍了整个灵居界,却无人得知其中的缘由。境界越高的修士越不容易有孕,我跟阿钺都很珍惜你,眼见生机一天天散去,日子越过越煎熬。”

“最终,阿钺在一本古籍中寻到了蛛丝马迹。他发现所谓的六大世家血脉,其实就是来自于六位不同的天生灵种。世家的先祖窃取了独属于灵种的力量,却没有得天独厚的躯体去承载它。过于强大的血脉天赋,一旦突破承受的极限,人就不可能存活。这就是为什么你的生机会逐渐断绝,而世家与东宫家的联姻又显得极为克制。他们也许不明缘由,却知道冥冥中有一条界限决不能跨过,不管对血脉之力有多么渴求。”

卞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话道:“但是我跨过了。”

“是。这其实怪我,我自小与令家有婚约,却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与你父亲相遇之后,便不顾一切地要和他在一起。当然,我和他都不后悔,只是唯独对不起你。因为我和阿钺,你要吃的苦,比起寻常的孩童,多太多了。”

说到此处,东宫高晴明显有些失控,她对卞荆的确没有多少感情,但愧疚之心却是实实在在的。卞荆真的不擅长应付这种局面,只好岔开话题。

“我不是活下来了吗?你们最后用了什么办法?跟灵种有关?”

“没错,既然作为人,你无法掌控这股过于强大的力量,那我们便为你寻一具灵种的躯体。”东宫高晴平静地说道,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语。

不过,对于东宫高晴与元钺而言,这件事或许没有那么难,因为他们真的做到了。

“你看见这片崖香牡荆了吧。”东宫高晴随手从地上拾起一枝倒伏的花枝,“当年,我们找到了一位未曾化形的灵种,其本相就是崖香牡荆。”

“它不知什么原因,自上古起便存在,极有可能是天地间最早诞生的灵种之一,却一直未曾化出真正的神智。它的躯体不断增长,几乎长满了整个漓涣岛,却过了千万年,仍旧是一具空空的躯壳。”

“所以,你们把它的血脉……”

“是。我与阿钺夺取了这位灵种的全部力量,以此为你重塑躯体。这个过程很顺利,虽然损失了一小半灵种的血脉之力,但你作为人的部分也因此保全,这就是为什么,你依旧能够施展秘术【还流】,本质上,你还是半个元家人。”

卞荆沉默了一会儿,才理解这话里的意思,说道:“半个人,也是半个灵种。”

“……这是我们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卞荆作为人子,不好评判此事的对错,但他忽然回过神,想到外面那个长着鱼尾的漓涣岛主连霏,不禁开口问道:“你刚才说……夺取?从漓涣岛夺取?”

“是。这也是我与师尊连霏决裂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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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御兽大典(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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