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程杰和展郦可在客厅里继续收看《新闻联播》，鹿森刚上完厕所在洗手台洗着手，一抬头就看见身后多了个人。
程柯淮正靠在身后的墙壁上，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鹿森扯了纸巾将手擦干，垂下的发丝挠得他的脖子有些痒，他将多余的发丝绕上发圈，表情有些无奈。
“这头发好看是好看，但有时候确实挺烦人的。”
鹿森的语气倒不像是真有什么厌恶的情绪，仍旧是温和舒缓的，像是撒娇般的嗔怪。
只不过程柯淮却敏锐地听出了鹿森的言下之意，原来鹿森早在进门的时候就感受到了程父程母略带异样的目光。
虽然程杰和展郦可已经算是较为开明的父母了，较高的学识让他们逐渐接受了自家儿子的出柜，但毕竟也是体制内的老一辈人，在真切看到儿子领回来的男人的时候还是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
更何况鹿森的一头长发在外人眼里都很受诟病，程杰和展郦可会害怕他是网上报道的那种不男不女的人也在情理之中。
鹿森可以理解，所以只会怪自己。
“要不然把它剪掉好了？”鹿森用手捋了捋发丝，突然开口道。
程柯淮倏地一怔，没料到向来洒脱不惧他人目光的鹿森有一天会说出这样的话。
程柯淮眉间一蹙：“怎么会这么想？没必要剪掉的。”
他走向前搭住鹿森的肩膀，扯出一个笑来：“是不是我给你压力了？你不用害怕，我爸妈这边我会和他们说的，大不了……反正我平时也不常来，大不了以后我不带你来了？不能让你受委屈啊。”
鹿森本来就只是说说，也没真打算好要剪头发，看到程柯淮着急成这个模样心头一软，握住肩膀上程柯淮的手，转过头轻轻啄了一下他的脸颊。
“那可不行，叔叔阿姨人挺好的，我能看出来你不常来他们真的也挺想你，没你想的那么无情。”
“我哪有……”程柯淮搓了搓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但程柯淮转念又轻轻抚摸着鹿森的发丝，开口问道：“不过你还没和我说过呢，你为什么会决定蓄长发呢？”
鹿森不是第一次被人问到这个问题，不过他向来习惯把这个问题给糊弄过去。
但是鹿森在抬起头的一瞬间，他透过镜子看到了程柯淮看向自己的眼神，缱绻却也犀利，仿佛看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好像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他呢。
鹿森有些无可奈何地想道。
鹿森在心里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尔后才似是叹息般说道：“在鹿峋晓出事的那会儿，你应该也听说了，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鹿峋晓身边的女人没少过，很多个都想成为我的母亲，但看着她们一个个讨好我的样子只想逃避。”
“刚上初中的时候，我还是短发，身边就已经有很多人开始在背地里对我的外貌评头论足，当时在学校里有星探找我，我虽然拒绝了，但也因此被班里的同学孤立了。”
程柯淮有些疑惑：“为什么？”
鹿森并不想多谈：“毕竟是贵族学校，大家都是天之骄子的存在，有不少俊男靓女想借着这个机会，可以不用父母的帮助独立进娱乐圈发展，但机会被我抢了我又不要，自然对我很不爽。”
“然后我心里闷着气，小孩子家家一晚上就决定不剪头发了，他们爱说闲话就让他们说好了。”
鹿森自嘲地笑了笑，也觉得自己小时候真是幼稚。
程柯淮也笑，只不过是觉得鹿森小时候也太可爱了。
“那后来呢？”程柯淮揉了揉鹿森的头发，笑眯了眼问道：“就一直赌气到现在啊？”
“那怎么可能啊。”鹿森拿掉他的手。
鹿森转回身看向镜子，笑意渐消。
“后来等我真把头发留长了，其实气也消了。”
“等到高中教导主任来找我说要我把头发剪掉的时候，我很听话地就去了，结果真到了理发店，照着镜子我却舍不得了。”
鹿森的眼眸中氤氲着水汽。
“我高一那段时间还没彻底长开，长得还没有现在的骨骼立体，还有些柔和。”
“照镜子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我留着长发的样子好像我妈妈。”
程柯淮的心脏好似漏停了一拍。
他在宛蓉嫣忌日的时候陪鹿森去扫过墓，也在鹿何见那里看到过宛蓉嫣的照片，程柯淮不是没有发现过母子之间长相的相似度，只不过鹿森如今长大了，五官深邃立体了不少，更偏向男相，所以程柯淮把问题想到这一方面。
程柯淮从前还真以为鹿森留长发的原因是因为好看之类的原因，但要是因为宛蓉嫣……
“我妈妈留给我的照片特别少，在叔叔阿姨们的口中，她虽然长得很惊艳，但喜欢素面朝天，不爱拍照片，很少打理自己。”
“所以有时候在鹿峋晓那里受了委屈，或者生活和学习上有什么不顺心了，我就喜欢飞来滨云去墓园看看我妈妈。”
“而且……”
鹿森说着，冲程柯淮俏皮地眨眼一笑：“鹿峋晓看到我留长发之后气得要死，每次看到他这个样子我都可开心了。”
程柯淮这才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所以留了长发之后，有快乐一些吗？”
他好担心鹿森过得不快乐。
鹿森乖巧地点了点头。
“有的。”
“虽然长大之后我和妈妈长得越来越不像了，即便是一样的发型也很难再让我产生看到妈妈的错觉，但我觉得这样也不是坏事。”
鹿森笑道：“至少长发的我很好看啊，能讨得程队长的欢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程柯淮拍了下鹿森的腰：“你又胡诌！”
鹿森抓住程柯淮的手：“而且，长发之后见到的很多人很多事，也让我看清了很多。这让我变得洒脱了不少。”
程柯淮点了点头：“没错，我们鹿美人思维向来很是理性，是个很聪明的小朋友。”
鹿森知道程柯淮是在调侃自己，直接上手拍了拍程柯淮的屁股：“成天就知道欺负我。”
“哪儿敢欺负啊……”程柯淮露出一个委屈巴巴的小表情。
“我们小朋友受了太多苦啦，我才不舍得欺负你呢。”
鹿森不解道：“我还受了什么苦吗？”
程柯淮煞有其事地说道：“当然有啊，你拥有不用辛苦的条件却去学了法医，学到硕博连读进市局工作，小说你虽然很少更新了，但能在网文肆虐的世界里杀出一条道路稳居热销榜上。”
“你一定是受了很多苦的！”
鹿森仔细回忆了一下，刚开始学医的时候，做完家兔气管插管实验之后的那一个月他都没能吃下一道荤菜。
不是因为反胃或者恶心，鹿森只是感叹，他手中的那只兔子太乖太乖了，它都没有颤抖，只是默默地流眼泪，完全没有挣扎地迎接了死亡。
当时鹿森的导师对他说，还好你学的是法医，你太善良了，学临床医学你会很难过的。
所以鹿森过了很久才在一次又一次地脱敏中终于对生命的逝去感到麻木。
只不过……
“我没受苦。”鹿森说道。
“成为法医之后为逝去的人发言，成为作家之后用正确的思想去影响他人，我觉得不苦，挺充实的。”
程柯淮不由得抱了抱鹿森，问道：“现在还会很想妈妈吗？”
鹿森说道：“现在忙起来，就没那么多时间想了，而且现在有了你。”
“我妈妈要是知道在她离开我之后，有程队长关心照顾我，她肯定很开心。”
鹿森微笑着帮程柯淮整理了一下头发：“所以呀，我还是很羡慕你。”
“虽然你总说从小到大叔叔阿姨都爱管着你，让你觉得害怕，但我连管着我的人都没有。”
“我真的很羡慕你。”
鹿森很诚信地说道。
“那就把我们俩当成父母吧。”
在鹿森和程柯淮的身后，展郦可的声音蓦地响起。
程柯淮被吓了一大跳：“妈……妈，你什么时候过来的？你走路怎么没声音啊？”
展郦可摊了摊手：“我小时候最开始是想当老师的，所以学过一段时间静步，很有成效吧。”
说罢，展郦可转向鹿森的眼神里流露出心疼的情绪。
“你这小孩，比我们家柯淮小了六岁吧？”
鹿森很少在工作之余面对这种需要建立亲密关系的长辈，所以难免此刻有一些局促。
“是的，阿姨。”
鹿森面上仍旧沉稳地维持着礼貌的微笑，但实际上背地里下意识扯住了程柯淮的衣角。
程柯淮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他闭着嘴巴对鹿森用气声说道：“你扯我干什么，在家里不是挺厉害的么，怎么见到我妈就不吭声了。”
于是鹿森果断松开了程柯淮的衣角，手指猛地戳他一下，让程柯淮突然痒了一下，但又不至于有太大反应。
展郦可完全不知道对面的两个孩子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
“那以后多跟着柯淮来家里坐坐吧，我退休之后也想去小区楼下开个便利店什么的呢，小鹿看看有没有什么经商的窍门告诉阿姨。”
鹿森自然知道展郦可是在开玩笑，但至少证明她这算是接受自己了。
程柯淮看上去比鹿森本人还开心：“好好好！我去给你们切个果吃！”
看着程柯淮下楼的背影，看上去那么不平易近人的展郦可眼神也变得温暖了许多。
“谢谢你啊，小鹿。”
“我和他爸爸都不太擅长表达，所以和柯淮经常会产生矛盾，但有了你，他就能多回家看看了。”
展郦可笑道：“不过能成为这么优秀的小鹿的长辈，我真的很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彼一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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