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熙站在窗边，看着户外又重新热闹起来的泳池，大家玩得很开心。
昨晚的插曲似乎没对任何人造成影响，但他心里清楚，很多事情都不太一样了。
床上的人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眉毛瞬间拧到一块去，周若珩艰难撑开一条眼缝，光太亮了。
他下意识想偏开头，但身上没力气，眼皮颤了颤，又往下阖。
好不容易攒够力气，又是一阵窒闷。
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然后慢慢凝成一个人影。林熙站在窗边，逆着光，整个人像被镶了一圈毛边。
周若珩想抬手，还没来得及动就被更紧地握住，纪行舟眼里全是慌乱，“别动，你别动——”
他这才发现，纪行舟与自己掌心贴合，几乎就要黏在一起。
周若珩没说话，只是在他掌心里蹭了蹭。
纪行舟的眼泪又掉下来。他死死咬着嘴唇，把那股酸涩憋回去。
他醒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纪行舟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去够床头的水杯，又翻箱倒柜去找事先准备好的棉签。
倒水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洒出来一半。周若珩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略动了动。
他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往上挪。
好疼——
从胸口蔓延开的疼，每动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纪行舟嘴唇抿成一条线，呆在原地，不敢动了。
周若珩老老实实躺回去，不再起幺蛾子，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
纪行舟就在旁边看着，不敢动，不敢出声。过了很久，周若珩才又睁开眼睛。
“……林熙。”
林熙端着手凑到床边，“哎，是我，我在这儿，你感觉怎么样？我去叫人……”
“你挡光了。”
林熙：“…………”
他愣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到呆滞到无语，变了好几变，最后噎出一句：“你他妈的……”
周若珩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盯着林熙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衣服看了又看，“季远的？”
林熙瞬间像被按了开关，连眼泪都憋回去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跟他什么也没有，只是借他件衣服穿。”
“你们俩，怎么回事？”周若珩只能用气音讲话。
“你对他……”
林熙下意识想拒绝，又没来由想起季远那句“你亲了我一下。”
操。
林熙的脸又烧起来。
周若珩没再追问，“跟着心走，我在你前面，替你挡着呢……”
他一句话没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有些话林熙藏在心里，不敢说。
但他知道周若珩说这话是真心的，没来由地眼眶发热，手伸到半空无所适从。
过了好一会儿，周若珩才又睁开眼睛。
这次清醒多了，目光重新落在林熙脸上，停住。
林熙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这脸……”他看了一眼林熙的脸，嘴角那块青紫很明显，“阿宇揍的？”
林熙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讪讪地“嗯”了一声。
“揍得好，替我出气。”
林熙瞬间滚出好几排眼泪，他本以为周若珩会安慰他，亦或是骂他一顿。
结果只是轻飘飘的，说这么一句。
那股堵在心口的羞愧和难以启齿的自尊咻地就散了。
“老周，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应该知道的，我最近太乱了，情绪上头就得意忘形，我真太不是东西了，我给你当牛做马，薪资我也不要了，每天随叫随到。”
周若珩没说话，盯着林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
林熙以为他要干什么，结果他只是眨巴着眼朝纪行舟要手机。
周若珩仗着自己一动就疼，等着纪行舟乖乖将手机递到自己手里。
“……你干嘛？”林熙有点懵，将脑袋凑过去，“刚醒就看手机？”
周若珩眼睛盯着屏幕，手指一下一下划着，不知道在捣弄什么。
“你……”林熙更懵了，“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听着呢。”周若珩眼皮都没抬，“你说。”
林熙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他看着周若珩苍白的脸色，看他明明疼得眉心一直拧着，却装作若无其事地划手机。
“……对不起。”
周若珩抬眼看他。
林熙被他看得说不下去，低下头，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周若珩看着他笑了一下，然后又回去看手机。
林熙以为他不想理自己，心里更难受，站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看着周若珩说不出来，于是背过身自顾自解释道：“是我学艺不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那样我就忘了自己学过的东西，只想着让他好受些，我看他一直紧绷着就想着喝点酒放松一下说不定就好了，我知道他酒量一向很好的，是我不对，我没道理还给自己找理由，你骂我吧……”
“你到底在看什么，你现在不能累着。”林熙发现没人理自己，回头发现周若珩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手机屏已经暗了，安静地躺在他身上，周若珩的手指搭在屏幕边。
他睡着了。
林熙愣住，下意识放轻呼吸。
这才注意到，纪行舟刚才一直朝自己比划，让他噤声。
周若珩躺在堆摞起来的枕头上，看着让人想哭。
林熙蹑手蹑脚靠近，想帮他把被往上拉一拉，刚碰到被角，周若珩忽然睁眼，林熙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
周若珩看着他，眼神有点涣散，还没完全清醒。过了几秒，焦距才慢慢聚拢。
“……你干什么？”
“我，”林熙哈着腰没动，抽着鼻子，将眼泪憋回去，故作轻松，“你这个人，就是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想睡就睡，把被盖好了睡。”
林熙将周若珩的手机放到床头。
纪行舟手里攥着药瓶，帕西夫人吩咐的，让他醒了就吃。
但他一直在说话，纪行舟没敢吵他。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周若珩偏头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熙也听见了，是周既宇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急，又像是在哭。
“谁在外面？”
林熙犹豫了一下，“小宇，还有季远。”
周若珩沉默了几秒，深吸一口气，不敢太用力，“让他进来，我跟他说。”
林熙愣了一下，“你别费力了，我自己能解决。”
“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在我这杵着，没怪你。”
纪行舟见他眉心拧得死紧，从药瓶倒出一颗，“吃了，就不疼。”
周若珩嘴唇干裂得能扯下一块皮，饶是这样，纪行舟依旧不敢给他喂水。
“小芙兮，哥哥没事了。”周若珩又开始发晕，“跟小林哥出去吃点东西。”
芙兮不想走，但看着周若珩一脸疲累，还是跟着林熙一道推门出去了。
纪行舟拿着棉签沾上水，浸润周若珩的嘴唇。又抽出一摞纸叠在一起，浸满水，放到周若珩鼻子底下，“吸一下，会好点。”
纪行舟忙活完又坐回去，握着周若珩的手，将头埋得很低。
“过来。”
纪行舟抬眼看过去。
周若珩与他对视，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
纪行舟往前挪了挪。周若珩手臂绕过他后颈，轻轻把他往前带。
纪行舟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却不敢挣，顺着他的力道，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周若珩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像哄孩子。
“没事。”周若珩说得很轻，“我在这呢。”
纪行舟没动，就那么抵着他，肩膀轻轻发抖。
周若珩没再说话，只是拍着他，后来拍不动了，就维持那个姿势，不让手滑下去。
门外，周既宇正对着季远哭得声嘶力竭，一脸还没消下去的红肿。看见林熙出来，他愣了一下，迫不及待往里看。
“我哥醒了？”
林熙点头，“他让你进去。”
周既宇喉结动了动，抬腿就要往里走。
再次被季远拦住，“忘了我跟你说什么？先去洗把脸，调整好了再进去。你这样子，让你哥看见，他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很久，门被轻轻敲响。
周既宇走到床边，看见周若珩躺在那儿，脸色差得吓人，刚洗掉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又涌上来。
瞪着两颗肿眼泡像颗桃。
纪行舟在门敲响的瞬间从周若珩怀里退出来，安安静静坐回床尾。
“哥……”
周既宇定在林熙刚站过的位置，太阳已经升上去，遮不住阳光了。
他攥着拳头，不知道是该往前还是该往后。
周若珩朝他伸手，让他坐到自己身边，“你打他了？”
周既宇一副做错事等着挨批的模样，缩着脖，像个受气包。
“手疼吗？”
周既宇一愣，眼眶又红了，“哥，我……”
周若珩握着他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以后别这样。”
“我这样，跟其他人没关系，是我自己，”
周既宇重重点头。
“你也不要……”周若珩忽然蜷到一起。
周既宇脸瞬间白了，一下子弹起来，“哥！”
白衬衫再次被冷汗浸透，周若珩闭眼缓了好半晌，才勉强吐出声来。
“没事。”
周既宇不信，任谁都不会相信，但是又有什么办法。
纪行舟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周若珩眼神不对焦地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嘴角抽动一下，没笑出来。
“阿宇，”
周既宇往前凑了一步，“哥？”
“你出去，陪陪林熙，有什么事找大家商量，都是你哥哥。”
周既宇还是有些别扭，“可是我……”
“去吧。”
周既宇站了几秒，听进去了，“那你好好休息，我待会儿再来看你。”
周若珩眨了下眼，算作回应。
“对不起。”
周既宇看见还蹲在门口抱着脑袋的林熙，还有一直站在远处几欲上前的季远。他别开眼，看着天花板，声音有点别扭，“是我太冲动了，我跟你道歉。”
“我哥说你是好心，就是脑子不好使。”
林熙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就哭了。
季远走过来，揽住他肩膀，对周既宇点了下头。
周既宇转身往楼下走，走到电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等你们去吃饭。”
林熙靠在季远怀里，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笑。
“季远，我是不是真的很蠢？”
季远点头，“是。”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确实蠢。”
林熙锤了季远一拳，给他怼进墙角。
两人相视一笑，跟着周既宇下楼一道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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