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之前】
这是安以诚第一次见到江城的秋天。炎热的气温忽然被雨水洗去，整座城市变成了凉丝丝的饼干铁盒。
“这两天怎么总下雨……”杨林樨嘟囔着，把伞收起来，雨水沿着伞面滴滴答答落下。
同样在滴滴答答的还有两人的裤脚。安以诚踏着湿漉漉的步子走进宿舍：“我打算洗个澡。”
“哦，那你先吧，我没怎么淋湿。”杨林樨已经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了。
安以诚便进了浴室。
二十分钟后，他带着一身热气走出来，一开门就灌了一耳朵尖叫声。
杨林樨坐在投影屏前，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尖叫声的源头。安以诚从他身后经过，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在看电影吗？”
杨林樨立刻热情地回头：“不是电影，是新闻直播——你知不知道江城有超级英雄了？”
安以诚还真没关注过。在杨林樨的盛情邀请下，他凑过去就着对方的投影屏看起直播来。
“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杨林樨尽职尽责地解说，“他的首秀是上周的一场严重追尾事故，网上倒是有人说更早就见过他，但没有影像记录。他的翅膀好酷的！”
画面中，模糊的人影应声腾空而起，一对蝠翼展现在了镜头前。
安以诚眨了一下眼：“所以他是谁？”
杨林樨遗憾道：“这就不清楚了。他好像是隐藏身份的那一类，连代号都还没有呢。”
是的，江城人民对他们的超级英雄还知之甚少。
不过这位无名英雄已经掀起了一阵波澜，新闻LIVE频道瞅准风口推出了一系列新节目，直播追踪超级英雄的动向，综艺上采访路人对超级英雄的看法，访谈中专家展望超级英雄的未来，诸如此类，收视率蹭蹭上涨。
由于超级英雄本人没有透露姓名，网上还有人撺掇着要给他起名。讨论度最高的名字是“飞狐”，不过其中一半讨论者发言的原因是认为太难听。
名号的争论很快画上了句号，因为超级英雄本人发声了。
“‘CH’，你听听，多洋气，还带点高冷。”杨林樨对着那段采访直啧嘴。
安以诚被他的形容词逗笑了，指指画面中超级英雄飞走的镜头：“真的吗？我怎么觉得他就是随口说了两个字母啊？”
杨林樨晃晃手指：“不不不，阿诚，简单的代号背后往往蕴含着深意，越简单就越能藏。”
安以诚挑眉：“比如说？”
“比如——”杨林樨音拖得老长，直到肺活量的极限才戛然而止，“我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安以诚敷衍地点点头，转向自己的投影屏，把进度条拖回采访之前的位置。
这次的事件是抢劫案，但劫匪是超能力者，身体有一定程度的强化，因此对付起来还要费些工夫。也许就是因为在这边被缠了太久，超级英雄——CH，才会被记者截住吧。
且不论采访内容如何，这段打斗确实挺帅的。
安以诚家所在的城市没有超级英雄，所以来到江城之后，他才算是真正体会到新闻中说的“超级英雄已经融入了人们的生活”。
在江城，CH不仅是城市的守护者，也是妇孺皆知的“明星”。谈到CH，饭桌上侃侃而谈的大爷会评论超级英雄的战绩，哄孩子的母亲会讲起超级英雄在夜晚保护小朋友的故事，聚首的粉丝们会惊叹超级英雄的飞行姿态。
但另一方面，人们的生活好像又没有丝毫改变。聊完了CH，饭照样吃，觉照样睡，粉丝们散去后该上学上学、该上班上班，CH好像只是大家口中的一个话题。
不过，偶尔抬头看天空时，安以诚会发现远处掠过的影子不像是鸟儿，接着意识到，啊，是CH。
“我都选了汉语言文学了，为什么还要学英语啊……”杨林樨趴在桌子上散发怨气。
安以诚看着投影屏，眉头紧锁，十分用功的模样。
杨林樨注意到了，从桌上爬起，凑过来瞅安以诚的屏幕：“你背到哪了——啊！你摸鱼！”
屏幕上播放是的CH打斗合集，对手正好是个超能力者，从新闻直播中截出来的画面像加了特效的电影似的，看着十分过瘾。
安以诚面不改色把投影屏挪开：“这叫劳逸结合。”
杨林樨捂住安以诚的投影器：“该劳一会儿了！快学习！”
安以诚挣扎失败，不情不愿地打开英语课的作业，看着一堆外国字在自己眼前乱窜，大脑顽固的中文系统拒绝理解任何一句话。
安以诚捂着脑袋长叹一声：“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杨林樨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四级早晚能过的，顶多就四年嘛。”
安以诚也开始散发怨气，口中“abandon”念念有词。
仿佛一夜之间，江城的气温就降到了能呼出白气的程度。安以诚从温暖的宿舍楼走出来，被风吹得一激灵，加快步子小跑着去食堂。
食堂的中央有块投影屏，每天播放各种新闻，超级英雄相关内容占了一半，CH整天在屏幕上飞来飞去。
安以诚端着餐盘坐下，用热食填充被风吹凉的胃，熨帖地舒了口气。
这时候，他看着前头的投影屏，忍不住走了个神：这种天气里飞那么高，会不会很冷啊？
但这个问题只在安以诚脑中停留了一瞬间。毕竟他自己没有翅膀，无法得到答案，又不能去问CH本人——他这辈子能不能碰得上超级英雄都难说。
安以诚低下头，继续享用他的午餐。
此时是安以诚大学生涯的第一个学期。他跟室友交上了朋友，逐渐适应了课程安排，慢慢摸索着江城的气候。
可想而知，未来的四年也会像现在一样平淡。安以诚喜爱这种平淡。
不过，如果生活里偶尔能有一点小惊喜就更好了。
2【坠落】
那个人影黯淡而瘦小，挤在林立高楼的上方，地面的路人仰起头都难以发现。
但是常靖颐看见了。他从钢铁森林之上飞过，耳中捕捉到了微弱的心跳。
常靖颐调转方向滑翔下去，悄然落在那栋楼顶。三十余层的高度已几乎不闻车声，只有乱风呼呼地刮过。
常靖颐轻声开口：“你好。”
人影颤抖一下，转过头来朝后看了看。
这是个瘦弱的女人，发丝被风吹得凌乱，骨骼突起的手臂抓着身后的栏杆，脚尖探出楼外。她安静地把灰暗的眼神投向常靖颐，又转回去，看向脚下遥远的地面。
“如果你是来看风景的，我必须承认高处的景色确实很不错。”常靖颐语气轻松，双翼却紧绷着，“但你看起来不像是。”
女人只是向下望，留给常靖颐一个铁钎般细而坚固的背影。
常靖颐缓缓向前迈步，留意着不发出声音，说话时仍然轻轻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但或许你愿意告诉我。你看，我可是超级英雄。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女人出神地看着下方——或是看着其他的什么东西，嗓音低而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你帮不了我。”
风撩起她的头发。常靖颐看见她脖颈有淤青和抓痕。
“我可以的。”常靖颐用坚定的语气说，“我拥有超能力，可以做到任何事。你想知道是什么能力吗？”
女人像是生了锈，滞涩地扭过头来，目光放到了常靖颐身上。接着，她嘴角向上翘了翘，像是一个笑容。
她松开了手。
常靖颐始终绷着一根弦，毫不犹豫地紧跟着跃了出去，几乎是同时意识到糟糕。他跳下来的时候反射性地展了一下蝠翼，阻力让他在空中停滞了一瞬。
这要命的一瞬间。
一切在他眼中仿佛成为了慢动作镜头。女人像失去提线的木偶，面对着常靖颐下坠、下坠。她的手臂被惯性拽向上，姿态似是在求救，但她面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没有悲伤，只一味的空洞麻木。
常靖颐向她伸出手。两只手掌中间相隔整整一个人的距离。
常靖颐收拢双腿和翅膀，竭力减小自身的空气阻力，只希望能下落得再快一些。
一臂的距离。
地面向他们压过来。太近了。
必须在抓住她的同时张开翅膀，否则他们两个都别想活了。
还差一点、再等一下——
发丝像蛛网缠住无助的虫。
风声和心跳声冲击着鼓膜。
伸手——
就是现在！
扑。一声闷响。
蝠翼展开时，两手指尖只隔着一寸的距离。
常靖颐滑出半米跌落在地，又翻滚出数米远。但他随即爬了起来，顾不上站直，撑着地面踉跄地跑去那坠楼的人形身旁。
女人已然面目全非，血流从口腔鼻腔以及头骨中溢出，淌了满脸。
常靖颐跪坐在她身旁，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痛楚。擦伤的皮肉、错位的骨骼，还有胸腔中某种巨大冲击带来的疼痛。
他拥有超能力。但他没能为她的人生带来丝毫改变。
常靖颐疼得弓起身。血液在女人身下铺开，浸到常靖颐黑色的衣袖上，没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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