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春天,树木纷纷抽出嫩枝,青绿色从车外一晃而过,两人并排坐在车里,陈漾从龚遥嘴里了解到不少信息。

他们这批下乡的知青有几十个,她和龚遥都是被分到石坳峪村的长溪生产队,长溪生产队隶属于四大队,四大队共有大大小小八个生产队,长溪生产队是里面人最少的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七八十人左右。

龚遥说:“没办法,咱们报名晚,只剩下长溪生产队了,四大队里,就石坳峪的条件最差。”

听了这话,陈漾转身看向身边的人,龚遥皮肤白皙,指根葱白纤细,一看就是在家境优渥、父母恩爱的环境下长大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没工作要去当知青,不过她没多问什么,只是笑着,眉眼弯弯:“那咱们正好可以搭个伴。”

第二天清早,龚遥因为家里临时有点事,陈漾先独自出发去石坳峪。

石坳峪属于安台县,从京都到安台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当前,工业文明还没有发展起来,远行基本上靠火车。知青办给陈漾买的是坐票,她挤过人群,找到自己的位置,想着还要坐二十几个小时就觉得腰疼。

绿色的铁皮穿过平原,钻进丛林,透过朦胧的车窗,陈漾看着白色的烟汽随着轰轰的声音直冲云霄,锤了锤酸痛的腰,靠在座椅上,眯着眼,不太敢睡觉,虽说现在的人们都很淳朴,但是她一个人独自在外,还有谨慎点好。

队上要来新的知青了,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大家都想新人赶紧来搭把手。

火车站外。

“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赵志强嘟囔。

赵志强是江源生产队的队长,周胜现在看见江源生产队的人就烦,呛他:“管他男的女的,是个人不就行了。”

农忙的时候活多,干得越多,挣的工分就越多,大队让人来县城里接知青的时候,人人都垂着个头,不愿意,家家都有着几张嗷嗷待哺的嘴,接人这种事费时又没有工分,大队长吴瑞直接把这活丢给了长溪生产队的队长周胜。

都是四大队的,大队长心全偏到彩云村上去了,明明这次彩云村的江源生产队分到了十个知青,其他队上分的知青也比自己队上多,结果偏偏点到了最少的自己去接人,周胜憋了一肚子怒火。

彩云村和石坳峪两个村只隔了条溶水河,年年都有知青插队去江源生产队,本来今年自己队上分到了知青,周胜正开心呢,想着总算来了人手帮忙了,结果大队长就把别人都不想去干的活给丢到了自己身上,周胜气不过。

“知青来插队是好事!是大事!我去不合适。”周胜大喊。

“怎么不合适?你一个队长都亲自去接了还有什么不合适?谁敢说不合适?”吴瑞说:“你身为队长就要以身作则。”

潜台词就是别人不干的,他周胜就必须要干,况且这次整个大队总共来了几十个知青,他只叫了自己一个人去接,一个人要接几十个人,知青叫什么名字,哪个知青是哪个队的,接到大队上还是要送到每个生产队去,还有最重要的,现在正忙着抢春,牛都忙着耕地,哪里有多余的牛车。要不他吴瑞能当大队长呢,还挺会安排的,高度一上来,压得别人不干也得干。

不过周胜不是一般人,他对吴大队长偏心这事不满很久了,因为他是彩云村的女婿,他的老婆赵二英是彩云村的人,他事事都帮着自己媳妇老家。

“我当然要以身作则,上次县里搞表彰的时候,赵队长不是说了吗,他们江源生产队获得第一名少不了整个大队的帮忙,他们作为先进,一定事事冲在最前面,这回,他们队上可是来了十个人手嘞,他赵志强不出来做个表率?”

“还有,我们队上就一头耕牛,整个大队就属他们江源生产队的牛最多了,总不能让我们队停工了去接整个大队的人吧。”

石坳峪就十几户人家,队上的青壮年劳动力也就二三十个,周胜对外不强势些,他们队上那点资源都要被江源生产队榨干净了。

去年他们江源生产队能在县里获得水稻生产第一名就是因为开春的时候,他们队搞了个水稻种植建设示范基地,吴瑞被他媳妇的枕边风一吹,和赵志强穿一条裤子,把四大队的大部分劳动力全都拉到江源生产队学习经验去了。

嘴巴上说的是学习,实际上就是打着学习经验的幌子,把其他队上的劳动力全都叫到他那里干活了,抛秧、通沟……拼死拼活地给他江源涨产量。

还有前段时间,赵志强那个鳖孙又不干人事,有个资本主义的蛀虫下放到他们队上,他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找了个要评先进为大队争光的理由,把人丢到了自己这里。

当初两人就大吵了一架,“狗娘的,评先进看的是谁的粮食种的多,关一个被下放的人屁事!”赵志强那个孙子单纯就是不想惹麻烦,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被下放这男的家里成分复杂得很,他外祖父家是大地主,沾上这人,队上的事能少吗?盯梢的人肯定一波接着一波。

周胜观察过那人,看着像是个正经人,也有力气,他们队上缺人缺得厉害,索性就勉为其难地把人给留下了。

周胜从江源生产队薅来了三架牛车,硬是把赵志强也给拉上了,最后加上被下放的那人,三个人,一人驾着辆牛车,一大清早就在火车站外等要来插队的知青了。周胜不动声色地往后瞥了眼,这一路来,男人除了答了句自己名字是秦年政外,没说过一句话。

秦年政来队上也才三四天,周胜最近忙着春耕,没时间关注他,这次是队里面没人愿意干这活,他才想到了队上刚多了这号人物。

清晨,天色朦胧,整个山村还没有从睡梦里醒来,不知谁家的公鸡一直喔喔吵个不停,周胜打着哈欠,独自一人朝牛棚走去。

夜间,草尖上挂了不少露珠,周胜一走,露水就纷纷刷刷往下落,打湿了裤脚。

牛棚离家里约莫十几分钟的路程,周胜是个粗人,步子迈得大,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牛棚,定睛一看,牛棚里空荡荡的,周胜心里一咯噔,连忙大跨步上前,牛棚里面铺了些稻草,四周没有墙,周围用木头横着随便钉了一下,完全没有藏身的地方。

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坏了,人跑了!

资本主义的蛀虫居然从自己队上跑了,这可是大事,自己要担责的,周胜猛一拍脑袋,扯着嗓子就要叫人。

“你有什么事?”背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周胜从小就生活在村里,就算百米之外有人咳嗽一声,他都知道是谁,还有谁家狗长什么样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

他猛然回头。

风穿山谷,簌簌作响,五米开外,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榆树的阴影下,耷着眼眸,静静地望向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牛棚旁边的陌生人还能是谁,周胜猜出他身份,暗地里松了口气,人没跑就好,虚惊一场,箭步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年轻男人,神情冷冽。

“你叫什么名字?”周胜问。

“秦年政。”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虽然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是气温时常反复,昼夜温差大,倒春寒要到四五月才会彻底走。况且,今天还要驾牛车,周胜怕冷,特意穿了件棉服,他看着跟前的人,秦年政只套了件薄薄的外套在外面,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迎着对方波澜不惊的双眸,周胜发现自己很难将他和小资联系在一起,即使被下放,他也将自己打理得很干净,说话不卑不亢,没有丝毫资本主义身上的那种傲慢和优越。

周胜听说他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伤,不清楚是谁干的,但是他那种身份,被打就被打了,只要人没死,秦年政自己都没吭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胜也就佯装不知道。

初春,隆冬的肃杀还留有痕迹。

火车站外,秦年政坐在牛车上,太阳带着稀薄的温度照在背上,冷风刮在脸上,套着缰绳的耕牛不舒服地扭动着身子,秦年政单手绕绳,随手钳住,偏头,漫不经心地环顾周围,背着行囊的路人神色匆匆,他将视线落在临街的纸铺上,久久不动。

“是京都来的知青吧?”周胜看见出站口有人四处张望,立马冲人招手。

听见动静,秦年政回过神,扭头平视前方,梳着马尾辫的姑娘踏着小碎步往前,阳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脸上,她先是抬头找声音的来源,锁定周胜后,立马加快了脚步。

“您好,我是新来的知青,我叫陈漾,被分到了石坳峪的长溪生产队。”

这是自己队上的姑娘啊,周胜瞧着落落大方的陈漾,城里来的姑娘果然不一样,这气质,一看就招人喜欢。

周胜详细地介绍了自己,又指了指旁边,“他叫赵志强。”

陈漾笑着点头,眼睛却越过自己,往身后瞥。身后有什么好看的,周胜扭头,看见秦年政,瞬间如临大敌,秦年政成分不好,这小姑娘可别被他那副皮囊给骗了,他飞快跳下牛车,拦在两人中间,拎起陈漾的行李,就往自己的车上放,“你上我这辆车,等会我拉你,咱们直接回队上去。”

视线被周队长挡住,陈漾只得收回眼神,看向面前的牛车,陈漾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出行方式,城乡的贫富差距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显现,城市里铁皮车从街头巷尾呼啸,这里的牛车哼哧哼哧缓慢前行。

牛车后面套着铁质的车轮,上面架着木板,延边的地方已经被坐包浆了,整架牛车擦得锃亮。

陈漾不好拂了周队长的好意,爬上牛车,好奇地往后望,男人低垂着头,似乎没看见自己,陈漾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藏有这等美色,也不知道是哪个队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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