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得几无人声，翊贞诊脉，我只好盯着陈夫人看。
陈夫人虽面容憔悴尽显疲态，依然能看出她是个很年轻的女孩，我的人身是女子十七岁的模样，陈夫人瞧着该和我差不了多少岁。
可陈魁怕是有四十了吧，都能当她爹了，这也太…
我不由咂舌，哪个女子会心甘情愿嫁给与自己年龄相差这么多的夫君，陈夫人莫不是被逼成亲的。
许是我不加遮拦的目光让陈夫人感到不舒服，她疑惑道：“姑娘为何盯着我看？”
我忙瞥开眼神，重新看向翊贞。
翊贞诊完脉，让我过去给他写药方，不过都是些补气血治失眠的药材，我写完陈魁立刻让下人去抓药煎药，马不停蹄忙了起来。
我和翊贞回了客房，这次我没有进自己的房间，而是径直跟着翊贞去了他屋里。
“公子看出什么门道了吗？为何开的都是寻常药材？”我迫不及待问他，“这样能有效用吗？”
翊贞气定神闲捋着袖子，淡淡道：“当然没用，否则前面那几个大夫岂不是白看了。”
我惊讶：“那你…”
“陈夫人刚生完孩子，短时间心情压抑不悦是常理，只需要夫君多加关注，疏导情绪就会慢慢好起来。可看她好似并不在意陈先生，对他的关怀罔若未闻。”翊贞扬了扬眉毛，“反正陈夫人的病没好之前我们走不了，不如慢慢观察几天，看看到底是什么原因再对症下药。”
我怎么也没想到，翊贞也有如此八卦的时候。
强行压下想笑的嘴角，我问道：“那公子打算怎么打探陈家的情况？”
翊贞看了看院外远远站着的家丁，招手示意我贴耳过去：“我是男人不好随便进内宅，这事得靠你了。”
我歪头露出疑惑的神情，翊贞凑近了些在我耳边说：“你没事就去和陈宅的丫鬟套套近乎，打听打听陈夫人的脾气性格，或者去找陈夫人说话解闷，应该会得到有用的消息。”
“就这样？”
“就这样。”翊贞说完，拉远了和我的距离。
于是当天傍晚天刚擦黑，我用推拿的借口，再次进了陈夫人的内室。
我坐在陈夫人身侧，力度均匀为她按着太阳穴，然而手一碰到她的肩膀，就发觉她异常消瘦。凡是女子生育后大多会发胖，加上陈家财力丰厚，吃食不缺，她应当更丰腴才是。
“夫人近来不思饮食么？”我随口道。
陈夫人不答，她的贴身丫鬟开口道：“夫人有身孕时害喜就非常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生了小公子后就更加吃不下了。”
我关心道：“夫人还年轻呢，别在月子里坐了病，我看陈先生很体贴夫人，您为了夫君，也得多保养自己啊。”
话说完我便察觉到陈夫人无声叹了口气，她按停了我的手，依然是双眼紧闭。
她声轻如蚊喃，问我：“小青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七。”
“我今年十九，比你大两岁。”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又说：“你夫君多大了？”
“夫君？什么夫君？”我摸不着头脑，猛然反应过来她应该在说翊贞，忙解释道，“啊…你说他，我跟他不是那种关系，我是他的丫鬟。”
陈夫人微微睁眼，带着歉意朝我笑了笑：“哦，我误会了，姑娘别在意。”
两次见她，她都冷着脸让人不敢多看，突然笑起来病容稍退，才让我发觉她实在是位极美的女子。
面对美女，我不禁让自己的声音更温柔：“没什么，我家公子今年二十五了。”
“真年轻啊…”她脸上浮起向往，瞧着百子送福帐帘出神。
她明明年纪还小，还说翊贞年轻这种话。
倘若她知道翊贞实际上是个快一万岁的老神仙，恐怕立刻就会觉得自己年轻得好像刚从缅娘胎里出来，很多时候，我也会这么想我自己。
我的按摩手法一绝，翊贞睡不着觉的时候就使唤我给他按摩，不到半个时辰他立马呼呼大睡。神仙都不在话下，更何况凡人，我加重几分力道，不多时手下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在丫鬟的帮助下把她妥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正蹑手蹑脚离开之际，熟睡的陈夫人忽然口齿不清地喊出了两个字。
清风。
我不由回头看她，却捕捉到一旁侍立的丫鬟脸上一闪而过的紧张和不安。
我佯装没听清楚，问道：“是在喊我吗？”
丫鬟如释重负立刻点头：“可能是小青姑娘技艺甚好，夫人在梦里也念念不忘呢。”
“那如果夫人再有需要，随时喊我就行。”我干笑两下，飞似的逃了出去。
晚待一刻，我都掩饰不住自己的紧张。
一路回到客房，翊贞正坐在院里乘凉，看着院里的家丁阴魂不散，我只好把翊贞拽回房间关上门窗，把方才的事说给他听。
他对男女之事还不甚了解，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
我却憋不住了，一口气倒了出来：“清风，这一听就像个男人的名字。她还以为你是我夫君，知道你的年龄后无比羡慕，她本身就很年轻，那肯定不是羡慕你年轻，而是羡慕你、我的夫君很年轻，那就说明，她其实是介意陈魁比她年龄大很多的！我，讲明白了吗？”
“谁是你夫君！”翊贞撇嘴，目露不屑。
我快要抓狂了，按下想打死他的心咬牙切齿道：“这不是重点啊…重点是她可能有一个叫清风的心上人，但是她却嫁给了陈魁，你就不好奇原因吗？”
翊贞终于开窍了，迟疑道：“你是说，她郁郁寡欢是因为嫁给比她大很多的陈魁…可是，陈魁对她不挺好的吗？”
“好有什么用，哪个青春少女愿意嫁给能当自己爹的人。”我压低了声音，“不过这都是我的猜测，清风是不是男的不好说，她和陈魁的夫妻关系也说不准。”
翊贞冷笑：“你的名字听上去也不像个女人。”
他时不时就要嘲讽我几句，我早就习惯了，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对他说：“不如我们明天去外面走走，去陈夫人家里看看，万一能找到线索，或者叫清风的人，这不就知道她心病所在了？”
从进门到现在我说了不少话，说得我口干舌燥，顺手端起杯茶喝了下去，却看到翊贞瞪大了眼睛面无表情道：“那杯茶是我的…”
他把茶杯推到我面前：“我不要了。”
我冷哼一声：“公子，桌上就两个茶杯，这是我的房间，你用的这个，也是我下午喝过的哦。”
陈宅客房结构相同，我和翊贞的房间陈设也一模一样，他还以为这是他的房间，才误用了我用过的杯子。
听到这句话的翊贞呼吸一窒，脸色难看了几分。
我心里说不出的得意。
我生来天宽地广自由肆意，甚少于小节上拘泥，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翊贞这个讨厌鬼有轻微洁癖，让他用自己不喜欢的人用过的杯子，对他来说比掉进泥坑沾一身泥还让他难受。
看他吃瘪，我吭哧着笑出了声。
不过我还没有忘记正事，和翊贞讨论着该怎么知道陈夫人的娘家在哪儿。
最后决定，他去跟家丁打听，我去和丫鬟打听。
第二天上午，我们就知道了地址。
“城东三十里，桃溪镇许家村，许昌正。”我问翊贞，“是这个吧？”
翊贞点头：“是，我问的几个人也这么说。”
走到桃溪镇已是中午，我和翊贞牵着租来的马沿河走着，偶尔有扛着锄头干活归来的村民好奇地打量一眼我们，再和身旁的人议论两句离开。
我说：“这儿风景不错，山清水秀视野开阔，怪不得能养出陈夫人那样的美人。”
翊贞打着扇子说：“许知桂，名字也不错。”
“想从公子嘴里听到一句夸人的话，还真是不容易。”
翊贞不理我的挖苦，转而把目光投向清澈见底的河水。
到了村里房屋多的地方，人也就多了，我向附近的村民打听着许昌正家，一位年岁和我差不多的女子明媚笑道：“你找许姐姐家吗？”
我亦笑着回她：“你认识许知桂？”
“那当然，我和许姐姐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女子略显失望，“就是她嫁去了城里，我也很久没见到她了。”
我说：“许知桂嫁到有钱的人家里，你还不为她高兴？”
“高兴什么，那么老的男人，跟我爹一样老了，还不如嫁给…”女子突然住口，不再说话。
“嫁给谁？”翊贞不知从何处出来，径直问她。
女子想是没见过如翊贞般长相清俊的年轻男子，一时害羞脸红，说话也支支吾吾起来，可再也不肯说是谁，只低头指着远处一处宅院说：“你们不是要去许姐姐家吗，那家就是了。”
说罢悄悄抬头看了眼翊贞，羞涩跑走了。
翊贞犹自不觉，疑惑道：“她跑什么？”
我笑道：“公子长得太过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小姑娘瞧了就害羞不敢再看，所以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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