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陀!”
母亲像没有知觉的机器人,木然地又打了自己一巴掌。
“你爸爸到底叫什么?”
她狠厉的掌风掀起你的刘海,露出两道粗黑眉毛来。它们在眉心处胶着,据说这种人的脾气又犟又臭。
“老陀!”你的声音大了起来,“他是我的超人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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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不可思议地盯着你,即便这不是她第一次听你这么说。
到底从什么时候,你开始把他当做爸爸?
是所有人都嘲笑你是小哑巴,唯有他认定你只是语迟的时候吗?
是你高高坐在他的肩膀上,手里攥着五根糖葫芦的时候吗?
是你被他抱在怀里,手把手教你识字的时候吗?
还是,你被幼儿园的小孩欺负,唯有他如神降临,帮你出气的时候?
她判不准,猜不透。
“为什么?”她只能问你。
你看着她。
“因为老陀对你好。”
“他不打你。”
-
李重啊。你见过母亲的眼泪很多次。唯独这次格外不同。
眼泪不再是夹杂着怒斥咆哮的决堤的洪水,而是缓缓从她的眼眶渗出来,洇湿睫毛,怎么都不肯落下来。唇角抖得太厉害,把整张脸都扯得变了形。
你很不适应。
母亲也很不适应。
她烦躁地擦干眼泪,捏着你的肩膀,说:“你只有一个爸爸,他不是老陀,他叫李朝贵。”
“他是个技术厉害的地质员。不是野人,也没有不穿衣服。”
“李重,你给我清醒一点。”
“你再不清醒,妈妈就没法活下去了。”
“你希望妈妈因为你被打死吗?”
-
的确。大人很擅长粉饰太平。现在连你也学会了。
你走出卧室,走到威严正坐的父亲面前。
“爸爸。”
父亲沉着脸,没应腔。
“爸爸,我只有你一个爸爸,你的名字叫李朝贵,你是个很厉害的地质员,你不是野人,也没有不穿衣服。”你平静地重复着母亲教你的话,一字不差,挑不出错。
父亲看着你的小脸……这张脸没有惊慌,没有害怕,没有委屈,什么也没有,明明是该哭该闹该笑该说的年纪,何况还被关了两三天。
一个酒嗝窜上来。
你脸上酷似他的额眉鼻唇骤然错位,交叠,再错开,而后像着了魔似的快速搅动旋转,最后支离破碎。整张脸被搅成一团浓重的雾气,看不清,探不透。
他突然哆嗦了一下。
这哪里是小孩啊,分明是个无脸怪。
-
没过多久,你突然在你的小书包里发现一把钥匙。你认得它,之前老陀想开个修锁配钥匙铺,花钱找师傅学过一阵,结果十根手指头搞出七个伤口,粗枝大叶的他实在不是干这行的料,索性放弃。
这把钥匙便是他花了一大笔学费做出来的唯一一把。
他什么时候偷偷放进你的书包里的?他又高又壮,是怎么躲开老师和同学的视线?
他果然是超人,连隐身术都会。
你暗暗兴奋起来,也更想念他了。
母亲最近一段时间每次去大集摆摊都会把你锁在家里。你知道,她怕你又犯病追着老陀叫爸爸。
这天,她又把你锁在了家里。
这没什么难的,你使劲拍着大门,没过多久隔壁的王阿姨就会过来把门打开。外墙上挂着一顶父亲野外找矿常戴的斗笠,这些年他没机会出去,这斗笠便落在这里吃灰。你家钥匙就藏在里头。
你照旧拍着木门,大喊王阿姨。
不多时,有人由远及近,你赶紧凑到门缝处,睁大眼睛往外看。
这人穿了一双油亮发光的皮鞋,重重踩在你家土院子里,灰土腾起,像踩在黄灰色的云上 。
下一秒,一颗夹在狭长眼睑里的蓝眼珠子陡然出现在门缝外……
它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像蓝宝石成了精。
它看着你,你看着它。
你毫不犹豫抬起手指抠了过去……
门外身影一闪,蓝眼珠子消失了,没过多久王阿姨急哄哄跑过来,把门打开,叮嘱你只能在外面玩一会,在你母亲回来前一定要赶回来,不然下次就没人给你开锁了。
你点点头,听到隔壁院子很热闹,问:“您家来客人了吗?”
王阿姨一愣,随即笑道:“是我在研究所工作的弟弟来家里了。”
-
这条通往遵龙镇的路你走了无数遍。去程下坡,回程上坡。你走得太快,脚底打滑连滚了几下又爬起来继续走。
渐渐地路上的人多了起来,大家朝一个方向走去。他们要么背着竹篓,要么拎着布袋,只有你紧紧攥了把钥匙。
之前老陀把自己的摊位让了半边给母亲,现在母亲生意越来越好,把隔壁摊位也盘下来,书摊倒被挤到旁边一个狭小的过道里。
不过,他不在意,实在没收入的时候,觍着脸问母亲要一碗羊肉粉就行。
刚进五月,正值春夏交接,赶集买换季东西的人非常多。整条街乌泱泱的,走也走不动。你个子小,化身小猴子穿过“腿林”,不一会就看到了老陀,以及母亲。
和人头攒动的羊肉粉摊不同,老陀的书摊依旧无人问津。
你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喘着气笑了起来。他总是这样得过且过,即便兜里空空如也,也能抱着本破书笑得前仰后合,看得忘了饥饿。但凡卖点书,就会立马拿着钱给你买头花,买糖葫芦,或者带你看耍猴。
今天吃饭的人很多,老陀照旧在母亲的摊位上帮忙。
往常这时候,母亲总会嫌弃地塞给他很多碗让他去洗,说他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去找个正经工作,天天守在这里没前途,说他这么有文化的一个人给她洗碗太屈才了……诸如此类的车轱辘话。
每次老陀都装作没听见,有一天他实在受不了了,便嬉皮笑脸地往你母亲心窝里戳刀子。
“你男人倒是有份正经工作,有用吗?”
“就是因为你有这样的偏见,你男人这个所谓的“文化人”才有机会好吃懒做。”
“给,我这里有本字典,你拿去先学着认字。不用羡慕别人,你自己也可以成为文化人!”
母亲脸色难看地推开老陀递过来的字典,嘴巴张了张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骂回去……老陀见好就收,赶紧甩着抹布说:“好好好!劳动人民最伟大,向伟大的劳动人民王王庆芬致敬!向伟大的老陀致敬!”
……
可今天,你隔着人群,看到母亲有些坐立不安。
她瞥见老陀收碗,立马冲过去把碗从他手里夺走……还朝他低声说了什么,老陀本来还想嬉笑两声把碗夺回去,可母亲越说头垂得越低,老陀争辩了几句,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把手松开了。
母亲立马回到炉子面前,用铁钳使劲戳着里头的煤球渣,顿时一阵烟升腾起来,许是迷了眼,她赶紧转过身揉起了眼睛。
你突然紧张起来。
还没等你想明白,几个警察推开人群来到书摊面前,问清姓名后,三下五除二把老陀压在了地上。
整个热闹的集市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按了暂停键。叫卖声卡顿了,讨价声偃息了,剃头师傅的推子停了,绳子上挂着的尼龙袜不动了,食客们的嘴巴合不拢了,就连燥热的初夏气息也窒凝了……
唯有老陀的脸在厚重的脚底下,在灰尘里,扑腾,挣扎。
手铐锁住的咔嚓声将这凝固的一切震出一条裂缝,片刻后,裂缝陡然四处游走,炸开,坍塌……你母亲满脸震惊地往前冲了几步却又迟疑地停了下来,和其他人一样避嫌让出一片空地来。无数双审视、猜测、臆想、看热闹的眼睛将老陀身上戳了无数个洞。
你嗷呜一声哭出来,扑闪着你的小短腿,连滚带爬地从一双双大脚中间窜过去,死死抱住老陀的脖子,像好久不见主人的狗狗,不停地蹭着他的脸。
“老陀,你怎么了?他们为什么要抓你!”
“你是超人啊!你会飞的!”
“你快飞!”
“飞得远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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