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盯着王后那张面纱下的脸看。
但是一个声音已经响起：
“这是你的朋友？”
很轻柔的男声。
国王。
是的，我当然不能忽略坐在她身边几寸远的国王。更何况，他是如此耀眼如此美好，如此英俊如此从容。身穿着最昂贵材料做成的丝滑黑色毛衣，显示出纤瘦修长过分的上半身，他缓缓抬头瞥向我。
“我是安德烈，”我说，行了个周全的礼，就在他眼皮底下，但他视若无睹。“是艾尔莎儿时的朋友。”
哦。
他的容貌是怎么样的年轻啊，真不愧是有恶魔之身的男人。
他的眼睛是水灵、优雅的淡蓝色。像是薄雾刚散后微亮的天空。他白色的长发束在脑后，额头上垂着鬈曲的两缕前发。他的脸庞混合着端庄、妖冶和一点点的妩媚。用妩媚形容男人当然不对，尤其是这样尊贵的一位君王。但他就是给我这种感觉——他在笑，毫无恶意的友善的笑，他说：
“这样啊。但一般这样的朋友都不是找她叙旧的，你也一样吧？”
“是的。”我直视他。几乎想不自量力地和他较量了，但最后还是想到肚子里的噬命金珠，放弃了这个冲动。“我是有求于她才来的。”
我将视线微微转向艾尔莎。
我只能看到她的嘴角。而从嘴角看来，她根本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她应该还是在微微笑着，知道我在耍什么把戏。“你和之前一样坦率，安迪，”她的声音悦耳，“不过你到底想从我们这里要到什么呢？”
“一个职位，”我说，“我想要一个皇宫的职位。”
“为什么？”国王问。
艾尔莎嗔怪地低低叫了一声：“爱迪。让我和他说话。”
好吧，连国王爱德华在她那里都成了“爱迪”。不过他丝毫不引以为意，只是嘴角飘过一缕笑，视线又落回他面前的盘子里。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职位。”艾尔莎说。刚刚，她纤细的手里还握着刀叉，现在她优雅从容地把它们放下。
“和魔法相关就行，”我坦然说，“你知道我除了魔法什么也不会。”
“也就是说，”她说，“你想要做宫廷魔法师。那是不可能的，安迪。”
我的心沉到肚子里。“我们的交情就这样了吗，艾尔莎？”
我有八成把握，她会答应我，因为昨晚不就是她给我托梦吗？
她叹了口气，转向国王：“爱迪……”
“我倒是有个职位可以给他。”爱德华正在吃青葡萄，用那只年轻的手一颗颗捏起来往嘴里送，他的眼睛凝视向我，“魔法教师。你会教魔法吗？”
教师？
“当然，”我说，虽然有点被弄糊涂了，但还是回答得干净利落，“我和魔法打交道了很多年。”
“重点不在于魔法，”国王微微一笑，像是只计谋得逞的白狐，“在于教学。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将任命你为皇家魔法教师——也就是说，辅导我的儿子们的魔法。”
我惊讶地看着他。
当然了，国王有很多个孩子，不只科拉这一个庶子。
加上科拉的话，在这个王国里，一共有四个王子。
他的意思是让我承担魔法教师的角色？
“我的儿子们都具备魔法天赋。”爱德华说道，“只是缺乏一个合适的人选教导他们。艾尔莎多次和我提到你，安德烈·琼斯，你的魔法才华和过人的机敏。我认为你可以担任这个角色。”
我咬牙。
让我去和那几个王子们打交道？有一瞬间，我几乎觉得还是噬命金珠对我更仁慈些；我不了解这些王子，但我知道但是他们都非常有性格。每一个都特立独行。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但是我看到了艾尔莎的样子。
她在欣欣然微笑。
这让我一下子联想起从前的她。从前的生活。一下子我也想起卡洛斯，想起我身后说不出话所以安安静静的若拉。是的，我需要活下去。不能让噬命金珠了断我。有些东西还是需要继续下去，有些东西还需要被刨出来公开于世。就像猫的想法那样。我也有我的想法。
于是，我深深鞠躬，说：“荣幸至极，陛下。”
**
于是我就这样正式被邀请进皇宫——从那天开始，我就成为了四个皇子的魔法教师。
国王给我亲批了一个房间，让科拉·多林带去前去；我跟在他挺拔，纤细，结实的身型后方，走向走廊走到第三个门廊之后，阴暗愈发深浓了，以至于我都没有看到黑暗里走来了一个人形。
高大的瘦削的骨架。
那人有一张修长的脸庞，蓝眼珠，既高贵又诡异——从某种程度上我以为我看到了一张狭长的马脸。这么想真是失礼，我暗自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我当然认得出他来。这个人是长子，国王的第一个儿子。
他径直朝我们走来，宽阔的胸口前，白色蕾丝飘带系成绣球妆，随着他走路的姿势而颠动着，颇有种气势汹汹的样子。而且我也确实看到了他眼睛里的杀气。一时间我甚至以为他就要朝我杀过来。
但问题是，他是不知道我即将成为他的老师，还是已经知道了？
“长兄殿下。”科拉微微行了个礼。他的腰身刚才看上去很是柔韧，但此时却又像是僵硬得不会弯腰一样。
空气里某种不言而喻的氛围蔓延开来。
哦。长皇子和科拉不太对付啊。
这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所以为了防止成为他们之间争斗的牺牲品，我立即行礼——最标准最周全，但是为了表示我的不卑不亢，只是个平级礼。我的黑发垂落在脸颊旁，然后我感觉脸颊一凉，有气流扫过我的鼻梁。我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看到长皇子伸到半空中的那只惨白、修长的手。他刚才想要捉住我的头发。
轻佻。
轻佻难道是皇帝的家族特征？
但眼前这个皇子，他似乎不该是轻佻的象征。因为他从头带尾都稳重而精心地打扮过，连白色的头发都那么一丝不苟。前发极端整齐地盖住前额——但却没有盖住眉毛。
他露出的眉毛和眼睛都向上挑。漂亮的威风的丹凤眼。
他保持着手臂伸出的姿势，缓缓把长得不合比例的手指收回去。轻轻攥成拳。然后他那双眼眸抬起来，看着我。“你有一头很好看的黑发。”他说，“你是从哪里来的新人？”
我谦和地开口说：“参见殿下。我实际上是……”
“威廉殿下，他是你们的新任教师。”科拉替我说完。他现在的样子更加平静和僵硬了。
长皇子威廉的眉头一压，“教师？”
“正是。”科拉回答。这家伙多半是怕我一开始就惹出事端？又或者，其实他静静的表面下还蕴含着什么其他的意图？他想利用我。我能看出来。
“你是皇室教师？”威廉瞪向我。
他的眼睛。神明在上。他的眼睛写满了怒意，像是要杀了我一样——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我很想咽口水，很想向后退一步。可是我站着没有动。我只是点点头。“是我。”这不是一场较量，因为我们两个本身就不是对手。我们是不平等的。但我绝不能示弱。
他继续对我怒目而视，说：“我们不需要教师。”
几乎就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陛下亲自指定的。”科拉对他的长兄说。
“即使那样，我也不会承认的。”
“你要违逆陛下吗？”科拉的语气也太平静了。但他连敬语都不用了，给我感觉似乎他下一秒就要拔剑出鞘了。
长皇子狭长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来。“你也只能称呼他陛下而已，”他语气揶揄地对科拉说，“你连一声父皇都不被允许叫，为什么要像看家犬一样对他忠心耿耿呢？”
不妙。
这可太不妙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才行——我的心脏突突直跳——这时，一个新的声音，非常非常低柔地传来：
“好了，威尔殿下，别像是小孩子一样闹别扭。”
然后我转过头，看到了那个穿猩红衣袍、皮肤雪白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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