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残碑字,世人忘

裴烬从帅帐出来时,随手把佩剑解下来交给随从,只留腰间一把短刀。他站在帐门口,眯着眼,看西边烧成朱红色的云头,侧过身,对思长明说:“营外还有一处地方,判命官大人不妨同本将一道去看看。”

“尚可。何处?”

“阵亡将士碑。近年边城战死的士卒,名册和命帛对不上,名字刻在碑上,帛卷里却查不到。本将怀疑碑上也藏了蹊跷。”裴烬道。

思长明把判命笔插回腰间,陆知微从帐侧绕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册子。裴烬望着他,眉头紧锁,道:“这位小友,不知为何,本将越看你越觉得面熟,可我把军中和边城文士全都回想了一遍,仍是想不起,小友家中可有什么亲故?”

陆知微垂眸,道:“回裴将军,在下出身寒门,家中人丁单薄,父辈只是普通书生,宗族都在江南故里,多年不曾往来北疆,应当没有机会与将军相识。在下曾在边城做过文书,整理档案,将军觉得在下眼熟,可能正是因此故。”

裴烬又打量了他片刻,道:“怪事,当真怪事。你既说你在边城务事,本将竟没见过你,敢问小友名姓?”

陆知微拱手,语气谦和有礼:“将军多虑了,可能是将军要务繁忙,一时记错了罢。在下名陆知微,供职于天灯台文司总坛,只是一名寻常录事。”

裴烬依旧不肯释怀,又细细端详片刻,陆知微见他仍在端详自己,淡笑道:“想来只是世间容貌相似之人颇多,将军产生错觉罢了。”

“也罢。”裴烬不再深究,三人沿着营墙缓步前行,途经校场,正遇上一队新兵操练,裴烬驻足在场边,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面孔,道:“本将刚入军营那年,身边有个伴读。也是姓陆,身子弱,风一吹就咳,偏偏执拗,说什么也要跟着来边城。家里给他找了个文书的缺,他不要,非要从前锋营的卒子当起。后来被本将提到帅帐,让他管军功簿。”

他往前踏出几步,夕阳将裴烬影子长长拖在黄沙地上。

“那人笔墨极佳,裴家军整本军功册,一字一句皆是他亲手誊录。每到冬至,他便在营前摆上案几,替目不识丁的士卒代写家书,前锋营有一名老兵,孩子出世时远在边关,未曾得见。他便月月提笔,替老兵写信,从孩儿满月,一直写到启蒙入学。待到老兵战死沙场,他依旧按月寄信,更换信封,落款依旧是老兵本名,瞒着家中妻儿。”

陆知微走在末尾,脚步一顿,道:“想不到军营里还有这般重情重义之人,在下倒是头一回听闻。”

“后来裴家遭构陷,满门抄斩。他也受了牵连。本将最后一次见他,是裴家军被押解出城的路上,他站在路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有兵士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地上,手里军功簿掉进水沟,他跪在水沟边上一张一张地捞。本将那时被扼住咽喉,纵有千言万语,半个字也喊不出,那一面便是永别。”

思长明默然听着二人对话,心中了然:看来陆知微就是裴烬所说的这个陆姓故友。裴烬有记忆残缺,故人近在咫尺,却只剩一段模糊的往事,是什么原因自是不必再多说。

唯有被帛上尘侵蚀的人,才会变成这般光景,回忆只留在自己身上,旁人的记忆会一点点被抹去,直至彻底将这个人从岁月里剔除。

思长明不动声色,余光设瞥向陆知微的双手。

此人一直垂着双臂,长袖严严实实盖住手腕,半点都不露出来,根本无从窥见分毫。

裴烬话音落时,一行人已行至营墙尽头。墙边有道小门,门外是一片荒坡,零星几丛沙棘被狂风吹得枝干歪斜。

坡顶竖着丈高的石碑,在落日下泛着冷光。

一个老卒正蹲在碑侧擦碑,他须发全白,背驼得厉害,擦碑的动作很慢。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道:“裴将军又来了。”

裴烬走到碑前,摆正被风吹倒的陶碗,手掌抚着石碑正面。上面刻着的有的刀口锋利,尚且崭新,有的字迹日渐浅淡。

裴烬指尖按住一道痕迹,道:“这个是六年前汝水渡口战死的校尉,我明明记得他的名姓,军册里却查无此人,去问他部下,所有人都恍惚茫然,压根想不起有这么个人。”

他的指尖再挪几寸,落在另一处浅痕上:“这个斥候是三年前守城战死的,名字是我亲手刻下。上月再来,大半字迹已经消去,我问秦策,他思索许久,也没有回答。”

裴烬俯身蹲在碑前,从沙土里拾起半片残帛。思长明走上前接过,透帛眼睁开一瞬,他看到了帛片上的残留,眉头紧蹙。

裴烬站起身,走到石碑中段。石面上留有一道深凿的坑,两个姓名被仓促撬了去,凿口首字只剩下半个偏旁。

思长明盯着这半个耳字旁。

他转眼望向陆知微,陆知微正望着石碑出神,面色上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裴烬手按在石碑上那半个字上,道:“就是此处,本将记得上面刻着他的名字。裴家冤案昭雪后,我第一时间来拓下字迹,可时隔数年再来,名字竟凭空被凿去,军册没有记载,旁人全无记忆,就连我自己也快要记不清他的样貌了。”

他转头,又看向陆知微,落日勾勒出对方清瘦的侧影,身姿举止处处眼熟,可任凭如何思索,也想不起任何,裴烬鬼使神差,道:“陆录事,你……”

他没说完,守碑的老兵捧着碗缓步走过来了,步履蹒跚。

“将军,这块石碑透着古怪。我看守十几年,眼睁睁看着姓名逐年淡化,好些字迹一夜之间凭空消失,每到深夜,窝棚外总能听见脚步声,出门查看,却空无一人啊。”

他把水囊收好,从腰间摸出半块干硬的馍,掰了一小块搁在石碑前的碗里。

陆知微从思长明身后走出,守碑老兵盯着他,久久不肯移开,那浑浊的目光看得陆知微悄然侧首,回以一笑。

老人反复揉着双眼,喃喃自语道:“当真怪,这位先生,我看着格外面熟。你身形站姿,很像多年前军中那位文书,斯文温和,还替我给刚出生的女儿写过家书的,可我怎么也想不起名字了。”老人懊恼地拍了拍头,连连致歉。

陆知微移步到石碑旁,背对众人。落日将他的影子覆在凿痕之上。他抬起手,轻拂过碑上残存的字。

思长明将这一切收在眼底。

陆知微与裴烬口述中那个陆姓伴读所有的条件吻合,此人对裴家军如数家珍,却说不认得裴烬,不认识陆明远,只说是远房同族。三年前主动调离边城,与裴家翻案的时间线重合,他早就被帛上尘侵蚀,只是相比起翟闻昭浅得多,还没爬到尽头。

他这一趟说是随行执法首座来协办,其实根本不是奉命协办,而是他来见故人最后一面。

思长明走到碑前,从腰间拔出判命笔,用笔尾在碑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墨魂共鸣,碑有回响,有人在碑上动了不该动的手脚。

收回笔,思长明转向裴烬,笑道:“这碑上被挖掉的名字,将军说只记得一个姓。若让你再仔细想,他的名字,将军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敢想?”

裴烬被这个问题问得沉默,他道:“大人真是好眼力,本将心中所想,大人竟得窥见。实不相瞒,是本将不敢想。怕一旦想起来了,连这半个字都留不住了。”

陆知微站在碑侧,手从字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思长明转身往坡下走时,道:“陆录事,时候不早了,随本官回去罢,还得赶路回分坛。”

陆知微闻言应声,跟着他往坡下走。

守碑老兵蹲在碑侧,把那碗水端起来,搁在碑座正中央,又从腰间摸出那块干硬的馍掰一块放进去。他做完这些,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石碑。

“裴将军,今晚怕是要起风了。”老兵自言自语,没有人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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